晨光刚漫过东门外的青石板,柳家铺面的门板还没卸齐整。
青杏站在前柜拐角处,手里攥着块半干的粗麻布,正对着那块旧木摊牌使劲擦。原本牌子正面写着的“青杏蜜糕,两文一包”早教油烟熏得发暗,她就着井水反复蹭,直到把木头面上的旧灰擦净,才反手将牌子翻了个面。
背面是一片平整干爽的白木茬。青杏从怀里摸出半截硬炭条,抿着嘴,顺着木纹横平竖直地往下抠,一笔一划写得极重:
暂歇一月。
黑炭道子深深扎进木皮里,粗粝扎眼,隔着半条街都能瞅个真切,绝瞧不出半分含糊。
柳小满端着面盆从里屋出来,瞧见那四个字,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手里的布巾往案板边缘一甩:“字描得比门神还凶。知道的是你出县做短工,不知道的,还当你要去临河开大张。”
“不写扎实点不行。”青杏吹了吹木屑,把炭条重新揣进兜里,“若让人以为我不干了,回头散客全教旁人哄了去,那我下个月回来喝西北风?小满姐,我屋里的东西可都挪清爽了。”
柳小满往柜角扫了一眼。
平日里摆得严严实实的半尺柜台,眼下腾得溜光水滑。榆木提箱擦得干干净净,两把白竹夹子用麻线并排捆好,那块洗褪了色的碎花垫布叠得方方正正,一并码在提箱盖上。
“榆木提箱、白竹夹子、垫布,我全挪到魏婶院里锁进西屋了。”青杏认真数着,“‘青杏蜜糕’这摊名是我的,做糕的私方也锁在魏婶院里,半个字没露。等你开张,我这摊子绝不占你柜面半点地方。”
柳小满扯过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语气硬邦邦的:“早先的话我不再掰扯第二遍:我不代守你的生意,也不替你揽老客。这一个月里,谁来问糕,我都只指这块木牌子说你歇摊。等你一个月后做满回来,我这柜角要是还空着,咱们再重新当面商量;要是到时候占了别的东西,你自己另外找地儿摆去,别嫌我不念旧情。”
“那是自然,本就该当面重谈。”青杏点头,搬过矮凳,踮脚把那块写着“暂歇一月”的木牌子稳稳挂在廊柱原本的旧钉上,扯了扯麻绳确认落不下来。
柳小满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灰的粗布单衣,手在油案底下顿了顿,顺手摸出个刚出锅的热麦饼,扯了块半黄不干的纸粗糙裹了,硬邦邦塞进她手里:“拿着路上嚼,省得半道饿得直不起腰。先说明白,这不是什么贴补,是起早多烙的碎面,吃完拉倒。”
青杏接过来,隔着纸都能觉出那股滚烫的焦香,嘴角扯了扯,没多客套,只利索地把麦饼往自己的包袱深处一塞,扎紧了包袱角。
她手里的蓝布包袱小得可怜,瘪瘪地搭在臂弯里。里头拢共就两套换洗单衣、柳小满刚塞的热麦饼,剩下的便是先前五日短工用过的公开柜前明牌、分包与摆货纸样。火候和配比的私纸、以往记下的买卖私账,半张都没带。
出铺子往东门走,没几步就看见那辆套着灰青骡子的大车。
车把式正给牲口顺着套绳,旁边站着方掌柜铺子里的经手伙计。伙计手里捏着两份展平的黄麻长纸,见青杏挎着个干瘪包袱走过来,不由多瞧了两眼:“青杏姑娘,真就带这么点物事?”
“一个月吃住全在铺里,衣裳能换洗就行,带多了车夫还嫌我占地方。”青杏把小包袱往车辕上一搁,干脆利落伸手,“字据拿出来,咱们当面再核一遍。”
伙计撇了撇嘴,把两份长纸并排按在车帮边缘:“行,依着昨天的准话,方掌柜亲笔落的条子,半个字没改。”
青杏俯下身,手指顺着粗麻纸上的墨迹一行行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