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铺面彻底开张时,晨风顺着街面直往铺子里灌。
柳小满两手托着沉甸甸的旧杂木板,往上一提、往下一顺,稳稳靠在门垛后头。柳满仓在里头灶台后头剁着肉馅,菜刀碰着厚木砧板,发出沉闷扎实的笃笃声,夹杂着热蒸屉里漫出来的葱花肉香,顺着铺门往街面上飘。
往常这个时候,铺门最靠外侧的窄柜角上,早该摆开阵仗了——粗白垫布往下一铺,一口擦得锃亮的榆木提箱往当中一顿,两把白竹夹子在盘沿上轻碰两下,青杏那嗓子清脆的动静便跟着起来:“青杏蜜糕,两文一包,刚出屉的垫垫饥咧。”
今儿早市,柜角空空荡荡。
粗白垫布收了,两把白竹夹和一口榆木提箱全被青杏拢走收妥,光溜溜的柜板上只留着几道旧年浸出来的糖浆深印子。原本挂在外侧挑檐下的那块巴掌大木摊牌,今早被青杏亲手翻了个面。
原先面朝街市的“青杏蜜糕,两文一包”朝里贴住了木柱,翻出来的背面干干净净,只有青杏今早临走前用一块硬炭头用力划出的四个黑字:
暂歇一月。
炭印子吃进了木纹里,粗拉拉的,在晨风里晃悠。
“小满,肉馅下锅了,先装十张少肉的!”柳满仓从灶台后头探出胖脸,手里的大铁铲敲了敲锅沿,“青杏天不亮真搭常路车走了?这丫头也是个轴性子,临河那边的大铺子说是一月给三百文,可硬是一文没预付,非说要等做满整月、按约验过柜前手艺才肯一次结算。她兜里统共没几个子儿,就敢背着包袱往外县跑。”
“契纸是她自个儿看清按的手印,账也是她自个儿算的。”柳小满手里扯着半干的抹布,在空柜角上来回擦了两遍,顺手把那块晃荡的木牌扶正,“她说得明白,私方、器物和摊牌全归她自个儿,这一月柜角咱爱摆啥摆啥,等她做满回县,能租不能租、按啥价钱租,两边再坐下来重谈。她都不怕空手出门,你替她操什么闲心?”
“我操心啥?我操心的是咱门前这块地界!”柳满仓嘟囔着缩回灶台,“少了个卖甜糕的分人流,今早还不知得乱成啥样。”
话音未落,街面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布鞋声。
打头赶来的是东门客栈跑腿喂牲口的赵老四。他棉袄袖口泛着油光,脑袋缩在领口里,人还没跨上门阶,两枚铜钱已经“啪”的一声拍在空柜角上。
“两小包蜜糕!快点拿,前头客房还催着热水呢!”
钱拍在木板上,响声格外空脆。
赵老四照着旧习惯伸手往右侧摸,指尖摸到的不是带着温热甜香的油纸包,而是一掌冷冰冰的硬木板。
他愣了一下,探头往前一瞅。
白垫布没了,榆木提箱没了,两把白竹夹子没了,只有那块晃悠悠的木牌竖在眼前,硬炭写的四个黑字直直扎进眼眶里。
“哟?柳姑娘,”赵老四揉了揉眼珠子,嘴张得老大,“这……这啥意思啊?‘暂歇一月’?青杏这丫头病了还是睡过头了?她那小本买卖才攒下几个老客,怎么就敢挂出牌子歇整月?”
“没病,也没睡过头。”柳小满擦着柜台,眼皮子都没抬,“出门去临河做短工了。木牌上写得清清楚楚,歇一个月,今天才头一天。”
赵老四急了,拍在木板上的两文钱被他手心搓得直打滑:“出门?她一个卖蜜糕的丫头去什么临河?那她几时回来啊?不是……柳姑娘,她拍拍屁股走了,我这早起一口甜的找谁要去?天天赶早市我就好这一口两文钱的糕垫底,嚼两口松仁提精神,她这一歇,我早上嚼西北风啊?”
“临河短聘做满一个月才验收结算,少一天人家也不放她回。”柳小满往铺里努了努下巴,“两文的蜜糕没有,五文少肉的肉饼刚出屉。热乎油汪,顶饱管够,要不要?”
“五文?!”赵老四嗓门猛地拔高,肉疼得直咧嘴,“我兜里就留了买两文糕的零碎!两文能打发的事,你让我掏五文买肉?柳记的肉饼是香,可谁家经得起天天清早嚼肉啊!柳姑娘,你俩不是天天在一口锅跟前凑着么?她走就走了,没把蒸蜜糕的私方教给你?你顺手替她代卖两屉,哪怕卖三文一包,我也认了!”
柳小满脸色一板,手里的抹布往柜板上一拍。
“赵老四,少打这歪主意。”柳小满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脆劲,“青杏的蜜糕是她自个儿调出来的私方,糖放几钱、面揉几遍全是她的心血。她人走了,提箱和方子全在她自个儿手里,我凭啥替她代卖?我要是自个儿胡乱蒸两屉面疙瘩冒她的名卖,做砸了坏的是青杏的招牌还是我柳记的名声?想吃肉饼就掏五文,不买就往旁边挪挪,别挡着后头排队的人。”
赵老四被顶得哑口无言,悻悻地把两枚铜钱抠回掌心,站在台阶下揉着鼻子发愁,走也不是,买又肉疼。
还没等他挪窝,后头的早市人流呼啦啦涌了上来。
青杏往日守着的这处柜角,瞧着不宽,平日里却是柳家铺面动线最要紧的关窍。
两文钱的蜜糕掏钱快、接包快,买甜食的散客、学童和脚夫全挤在铺门外侧,拿了就走;而要买五文少肉、八文多肉的食客,则排在门里正柜台前,踏踏实实等柳满仓切肉包饼。两边各走各的路,互不碍事。
今儿青杏不在,麻烦登时砸在门前。
新涌来的老客一多半都是冲着青杏来的,走到柜角前见没了热气,全下意识刹住脚步,伸长脖子围着那块“暂歇一月”的木牌指指点点:
“青杏真不在了?”
“去临河能挣几个钱啊,怎么丢下老客不管了?”
“柳掌柜,真不代卖两屉啊?”
十来个人堵在门外侧不走,后头真正要买肉饼的人被挡在台阶外头,进不来也探不进身子。
“前头的快点啊!不买饼别堵在门坎上!”后头赶路的挑担汉子急得直跺脚,“柳记,先来两张少肉的,东门车行赶着装货呢!”
“来了来了!”柳满仓在后头急得脑门冒汗,铁铲翻得啪啪作响,“小满,外头怎么全卡在角上了?肉饼都堆上板了,赶紧收钱递货啊!”
柳小满两头支应,既要探着身子越过空柜角收钱递饼,又要反复高声答复那些问青杏的老客,片刻功夫额角就渗出了细汗。
那些摸出两文钱的老客,在木牌前磨蹭半晌,有的肚里实在饿,咬牙添了三文买了柳记的肉饼;可足有大半人舍不得多掏钱,摇着头散开,拐向了斜对面的粗粮窝头摊。
少了个两文的甜头,门前的客流硬生生被分走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