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作头按在木案上的双手往后撤了半寸,案面上立刻留下两团带着泥灰的湿印子。
摆在案心正当中的,正是刚从双层样架上层浅槽里端出来的粗陶浅盘。盘里的残物大部黑绿浑浊,横七竖八裂着白茬,底下又与盘子粘死难分,厚处黑硬发乌。唯独近边沿翘起处,留着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薄边,迎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泛出微黄亮色。那片薄边极脆,稍微碰重分毫都怕当场震碎。后来不同人按补记记录复试,也只能复出极少薄边,依旧小、脆、耗柴贵,根本不能装窗,作坊也从未接单。
陶盘旁边,摆着试作记录里那三张旧窄账条。
门外忽有书吏探头支招:“学舍要拿旧样立牌教人,写那么多杂名作甚?牌头刻上‘县令督造’四个字,既省笔墨又体面。”
“省你娘的笔墨!”
长凳上的老窑户耿火生猛地站起,凳脚在泥地上擦出一道响动。他拔出腰间那根前端烧弯的火钩,“当啷”一声砸在案沿上。
“周大人那天进作坊,就问过一句粗泥烧薄了能不能挡风透亮!”耿火生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珠子,气冲冲地嚷道,“窑膛里连添硬柴守了一整宿的是谁?拿火钩探火、硬生生把钩头烧弯的是谁?是我耿火生!当时大拇指燎出大泡,眉毛睫毛给热浪撩焦了一半!如今教学牌上挂个‘县令督造’,外头后生还当是周县令脱了官袍,在窑门口守了一夜呢!”
魏作头拿铁镇尺一拍案角:“耿火生,少扯闲白。出窑守火是你认的,泥料是你磨的么?”
耿火生脖子一缩,嘴边的火气收了收:“泥料是童大石磨好送来的,粗细水头我不认!我就认守火出窑一夜、烧弯火钩、当时拇指燎泡和眉睫熏卷,别的我不掺和!”
长凳另一头,老磨料匠童大石摊开一双粗手,又从怀里解开布包,亮出那具破边马尾筛。
“耿火生你少争能耐!”童大石声音沙哑粗硬,“料泥是我在碾磨房里推了一整夜磨出来的!这马尾筛细细筛过三遍,后半夜筛圈撞破了边,我手掌磨伤、熬了一夜磨工,旧账条上写得清清楚楚!这盘子出窑粘盘,究竟是料粗还是火急,作坊至今也没定论!要是木牌上只剩县令一个好听名头,老汉我磨坏的手皮和破筛子算什么?哪怕牌上只写‘童大石磨料过筛、破边马尾筛、手磨伤’,我也得占我那一栏!”
魏作头拿笔点着旧窄条:“童大石,粘盘归因作坊没人能拍死,你少自己瞎认。旧账就记你磨料过筛、破边马尾筛、手磨伤和一夜工,别的多一个字别添!”
童大石重重吐了口气:“成,我就认这一截!”
靠门的柴商包元庆按住了从样架账尾取来的三张旧柴钱领条。
包元庆正色道:“你们争手艺和伤处,我争垫出去的柴钱!这三张领条还在样架账尾存查。牌子上单写‘县令督造’,外人还当柴是自己滚进窑里的,那我垫的算什么?我不冒认料工火工,可教学牌上必须有我一栏,就写‘包元庆垫柴钱、凭三张领条存查’!”
魏作头点头:“不错,不冒领工匠手艺,只认垫柴钱与三张收条存查,公道!”
三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魏作头脸上,谁都不肯把自家那截窄经手抹去。
魏作头转头看向门侧站着的周既明。
周既明今天穿了身常服青衫,听着外头的“县令督造”,眉头早就拧成了死结,双手连连摆在胸前,步子往后退了半步,坚决拒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