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储间里静得发沉。
青杏刚才问出的那句“若拿我那八文货账来教,折住的私方那一角,谁管”,还直直悬在半空。
倚着的长木匾依旧空着,上头没落半点墨迹。案头另一侧,何五刚核过的那张教学抄页与遮名说明分开放着,两张纸一前一后,谁也不挨着谁。
青杏没等旁人接腔,伸手把自己晨间那张货项试教结果纸推到了孟鹤年面前。
她的指尖平平按在纸面右上角,恰好遮住那枚只有她本人能解释的小圆记。
周既明站在案前,看着青杏按着纸角的手:“青杏姑娘,这张账你愿让第二个人看见哪些字,哪里必须折住,都由你自己说。”
青杏抬眼看着他,没应声。
孟鹤年没再追问,只把一张新抄页铺到青杏面前,笔尖停在她手指遮住的纸角外头,等她自己开口。
青杏指下那枚圆记仍没露出来。
她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干脆利落地开口:“六包。每包实打实放两块,不多也不少。前头立着明价牌,每包写明两文钱,谁来买都先见价后拿货。半日试卖,卖出四包,收回货钱八文;剩下两包原样收回我自个儿手里。”
青杏迎着孟鹤年的目光,接着说道:“这几行原先写在半日小试纸上,晨间小满又拿木筹、包纸逐项摆过。第二个人拿着纸,要核六包、两块、卖四余二、八文货钱,逐字逐数都能对上。这些字,我全肯写进教学抄页,半个字也不瞒。”
孟鹤年提笔依言落墨:货物六包,每包两块,明牌每包两文,卖四余二,货钱八文。
字迹落得平平稳稳,清清楚楚。
周既明在旁看着纸上的字,先把最容易写错的一句拎了出来:“卖四包收足八文,扣去给柳家前柜的两文角钱,手里虽攥着六文,也只能叫现钱,不能叫净利——对不对?”
“县老爷这回总算没白听。”青杏手掌往案上一按,“可不能只在嘴上记得。”
周既明把笔往后一挪:“所以先问你,纸上该怎么钉死?”
“攥在手里叫现钱,哪门子能叫净利?”青杏盯住他,语速极快,“料、柴、包纸等成本尚未逐项复清。手里落着六文铜钱,后头该扣的本钱全悬着,谁若只见六文就给定成净利?”
青杏半步不让:“往后哪个缺心眼的只会八减二,顺手写上‘净赚六文’,再有人信了,凑钱去扎锅台,回头赔了本,岂不是要指着县衙骂街?成本没复清,一个铜子的净利也不能判。”
周既明点头:“成,现钱与净利分开写,依你便是。”
青杏这才收回视线,伸手把那张刚写下货项数字的新抄页拉到面前。她没有立时让孟鹤年继续往下写,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纸张右上角,用力往后一折。
纸角被她死死折向背面,她用指甲在折线上重重刮出了一道白痕,生生把右上角压成了一处空白禁写角。
“孟先生,这一角挡着的地界,谁也不能动。”青杏指着那道折线交代,“火候、配比、私方,这三样只准在折角外头列为不得抄入的名目,具体内容半个字也不准往纸上添。折口边上,您就给我写上两行:‘本人复看’,‘成本未复清,不判净利’。”
孟鹤年依言在那道折痕旁落笔,墨迹规规矩矩停在折边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