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四姑的指甲还点在“回收交讫”四个空字上。
侧棚里没人抢着接话。
吕闻书只认水房的页,梁守渠只认渠和板,仓吏更干脆,把双手往袖里一插——凡是价款、粮权,沾一个字都怕往自己脖子上套绳。
桑陵知州看着那一圈往后缩的肩膀,反倒把三日试行纸拉到了自己面前。
“没有哪个人能一口吞下全城的纸。”他提笔在空栏里画出几格,“水房的,吕闻书核水房版本;渠和板的,梁守渠与板主对;船粮实物,江素娘、船工和仓前经手各认自己亲眼见的;粮市木牌,由挂字的人收回旧页。陶四姑只管送到、取讫,不替任何人认内容。”
陶四姑追问:“取回来呢?”
“先送回本官这张案。”知州道,“本官接页,各房认各房的版本。谁也别把旁人的那一格顺手填了。”
周既明站在案侧,听到这里,才把压在纸角的黑漆木匣往旁边挪了半寸。匣口火漆未动,早已收在里面的三张旧契仍待另核。今日肯跑一趟、抬一块板,不换半分免责。
知州当众把这句话添到试行纸末尾,盖印,发页。
陶四姑接过纸,先没走,手心朝上摊到知州面前。
“公家的必送页,按实际路和趟次结脚钱。私人加急另算。大人方才自己写的,墨还没干呢。”
知州看了看她的鞋底,又看了看自己的官印,只好令经手先记公账:“跑完带收讫回来。谁拿‘顺路’二字赖账,你把纸拍回他案上。”
“这话好。”陶四姑把公页卷进一只竹筒,私人托送的另塞一只,左右腰带各挂一个,“省得跑到半道,公私两家都说我是白长了两条腿。”
她出棚时,吕闻书已经抱着水房底册往水车处去。梁守渠提起板牌,招呼方才在牌筹后画圈的两家板主。江素娘把门封时刻抄记和泊位签压在侧棚门边,人仍守着船和侧棚——她只认船、潮和脚钱,岸上谁拿官腔吓人都不添第五栏。
第一轮水车到宋记门前时,院门木杠还横着。
几辆湿布车挤在杠后,车把式急得直拍车辕。宋七娘拿早路签敲他的手:“方才自己按的指印,三日里只让这一段。公水车没过街口,谁敢抬杠,今日坏的布先从谁工钱里找——放心,找不到你头上,先记州衙那张纸。”
车把式刚松一口气,她又补了一句:“可你若自己把布蹭墙上,那是你手笨,少来讹我。”
院里顿时没人敢乱挤。
水车木轮贴着湿漉漉的路面滚过,宋七娘一直盯到车尾出了窄口,才亲手抽掉木杠。湿布车随后出门,染坊没停,公水也没被它压在后头。
陶四姑追着水车跑到接水处,把收讫页按在桶盖上:“到没到、少没少,自己看清再按。你按的是水,别顺手替人认渠。”
接水经手被她催得满手是水,仍老老实实画了押。纸刚撕下来,她先塞进装公页的竹筒。
吕闻书只看了一眼水房时刻,手都没伸:“先送回知州案。等大人把水房这一格拨回来,我只认这一格。”
陶四姑把竹筒一扣:“行,您这胆子总算用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