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路那边,梁守渠把板牌翻到试行的一面。愿意的两家照约定挪开货、抬起板,谁家的板谁家动手;粮栈经手仍攥着那张未过期的准纸,不肯动板。茶摊主先扶老人踩着两块原有的矮石墩过了沟,才招呼人起板。
余下几块仍横在渠上,三日试行纸对应各处清清楚楚写着“未试”。没人趁热血一拥而上,更没人喊一句为全城拆了算了。
有限的一段路空出来,备火用的水车慢慢挪过仓前。车轮在沟边颠了一下,梁守渠赶紧按住板牌,板主也下意识扶住自家的木板。水送进备火缸时,几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豪气,只先去看自家货有没有滚进沟里。
侧棚也接了一轮纸。
江素娘先和仓前经手对过门上的旧封时刻,再同他一道揭封,只核四栏里的实物交接。看过以后,两人重新落锁,又贴了新封。江素娘只在“实物交接”下画押;仓号签仍写预排,商号结价纸仍只管价与权利,粮权格仍写待核,运费格仍写待结。
商号经手见仓吏的笔在空格边晃,立刻咳了一声:“你敢替我写,我就敢让你自己去跟东家说。”
仓吏把笔缩了回来:“你当我傻?我连你的纸边都不碰。”
到午正,知州备好的新公示页按时覆上粮市旧木榜,榜顶那块“午正再更新”的小木牌随之取下,换插下一回更新时间。新页只列眼下实有、纸上曾记、仍待核。铺户看过实物和新页,各自决定挂不挂价、卖多少,知州没替他们喊平价,也没逼哪家开门。
人群仍在,抱怨也没少。只是价牌没有再被伙计一块块往门里收,侧棚那船粮更没被谁隔着街先分了三遍。
日头偏西时,陶四姑抱着两只竹筒回到侧棚。
知州亲手接页,按格分到案上。吕闻书拿走水房那叠,梁守渠拿走火路板牌,仓前经手与粮市挂字人各认各的。有人还想把看不懂的一页往旁边推,被知州拿笔杆敲了回来。
“你的格,你认。旁人的空着。”
第一轮竟就这样接上了。
周既明从头到尾没替谁派过一趟差。水车走了一段,火路开了一截,侧棚没混粮,粮市也按时换了页。桑陵没有活过来,却终于不是人人原地抱着自己的那点方便,眼看整座城往下沉。
知州刚把最后一张收讫压平,案前便又伸来一只手。
陶四姑来结脚钱。宋七娘送来的是湿布候时和额外搬抬的实记;板主把抬板、守沟的工时记在牌后;船工的泊位签背面,也添了继续守船、搬粮和等交接的水脚。
梁守渠最慢。他把今日实走的短段画在旧渠图上,又在后面圈出淤泥、坏闸和塌石。临时抬板靠几双手,真要长久通水,得有人清淤、修闸、补石,还得让沿渠做生意的人有路可走。
知州面前那把算盘才拨了几颗珠子,声音便涩了。
今日每个人让出一点,靠的是火还没忘、粮船还停在眼前。可鞋底要钱,误工要钱,船多泊一日也要钱。州里的临时账再薄,也不能拿一句“顾全大局”当铜板使。
他抬头看向周既明:“三日之后呢?”
周既明没碰算盘,只把那张跑通一轮的试行纸,与几张讨钱的实记并排放好。
半步是挪出来了。
可这半步落下去,脚底踩的全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