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往侧棚门里挪了一截,四栏纸还摊在旧木案上。
“实物交接、粮权、价款、运费”几个字墨迹还新。三张旧粮契已经锁进黑漆木匣,匣口的火漆硬了,谁也没再敢拿纸上的大词替整桩船粮点头。
棚外,老水车还在一趟趟走,仓前备火的大缸也没撤。侧棚门上的封条由船工和仓前经手一同看着,粮市街口的旧木榜顶端,那块写着“午正再更新”的小木牌仍插着。几处都算不上顺当,好歹还在动。
桑陵知州进棚时,怀里抱着一只缺口竹盘。
他把盘往案上一放,里头的零碎叮当滚开:宋七娘的早路签、九块便民板的牌筹、陶四姑那枚两文木筹、一片仓号签、一张商号结价纸,还有他自己那本被朱笔改得没眼看的年报。
“方才是三张经手旧纸各认一件事。”知州按住竹盘边沿,“接着认这几件。谁也别急着往旁人头上推,本官先从自己这张破纸说起。”
他把年报翻到那一页,铺在最上头。那句“消防渠可用”已经被朱线划穿,旁边另压着更正窄纸,照旧签写明“试水半刻,止于仓前西檐,九板全抬”。
棚里几名经手人看见那道红线,腰背不约而同地松了一点。知州连自己的脸都摆上案了,今日至少不是专捡小民开刀。
周既明站在案侧,伸手把一张空纸分成两栏。
左边写“所得方便”,右边写“眼下风险”。
“大人只问一句。”他把笔推回知州手边,“各家占着的方便,眼下肯让出哪一小截?多出来的脚钱、误工和折损,谁来记?”
知州提笔,先点了早路签。
宋七娘立刻把签压在掌下:“先说明白,宋记花钱洗路,是为了湿布车赶早,不是白占。要我替全城染坊退路,门也没有。”
“只说宋记。”知州道,“公水车经过你门前那一段时,你肯让多久?”
宋七娘盯着门外辘辘过去的车轮,脸色一阵肉疼:“只让我自家的那一段。水车来前,传时纸得先到;水车一过,湿布车照旧走。若真误了起缸,折损当场记在纸上,别回头说是我自己手慢。”
她没把签交出来,只把它往案心推了半寸。
知州在右栏写下“宋记限段让行,折损实记”,又把签推还给她:“三日为限,不牵别家。”
宋七娘这才松手:“三日。第四日还这么走,得重新说价。”
轮到九块板牌,梁守渠把牌筹摊开。第一块板是湿布车出入时用的,准纸和出钱都找得到;粮栈前那块还在准用期限里;也有几块早过了期,只少了一张撤板回页。至于老人过沟那处,茶摊前已有两块矮石墩能临时落脚,守板的人却仍不肯替旁人作主。
“此前肯抬的,眼下还肯按引水、备火的时辰抬。”染坊守板的人先开口,“可我只管自家这块。别的板出了事,不能记我头上。”
茶摊主跟着点头,粮栈经手却把自己的牌筹攥得死紧:“我这张准纸还没过期。谁要强拔,先给我一个卸货的去处。”
知州没逼他松手,只令梁守渠在肯试的牌筹后画圈:“肯抬的,按火路时辰试;不肯的、不在场的,在三日纸上一律写‘未试’。谁也不许把‘未试’改成‘已通’,更不许趁乱强拆。”
梁守渠应了一声,把两个圈画得又黑又粗,余下的空处照旧空着。
陶四姑见知州摸到两文木筹,立刻护住腰间褡裢:“普通同街一趟两文,我这双鞋底就是这么磨出来的。州衙若想叫我白跑,我现在就回去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