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抬手摸到帽边,只摸下一片黑灰:“没冒。”
孩子仰着脸:“可它黑了。”
“本来就是黑的。”周既明把灰捻碎,若无其事地背过手去。孩子分辨半晌,觉得县令说得也有道理。
有人认出县令,立即拎着一根湿柴过来:“大人,柴能不能还卖四文?”
周既明掂了掂那根沉甸甸的木头:“本官若一句话能让山路变近两里,先说给自己的腿听。”
“那卖六文也不管?”那人又指向旁边的干柴。
“干柴六文,你可以不买。”周既明把湿柴塞回他手里,“这种若裹在里头冒充全干,拿去退钱。”
周既明没给柴定官价,只让人先把冒黑烟的竹清出灶口,又叫罗九成沿西巷走了一遍。
罗九成进魏婶院时,水桶先在柴捆上磕了一下。赵家两捆、段家一捆,季嫂偶尔还寄放半捆,虽没紧挨灶口,却把挑水的路挤窄了。
魏婶当天便不许再放。
“房钱里只有偏屋和两捆竹料,没有三家柴场。”
段六想把柴靠鸡笼。
魏婶看他一眼。
“你是嫌鸡熟得慢?”
最后赵家腾出偏屋檐下一块干地,只放自家与合灶当晚要烧的柴。段家用多少带多少,季嫂卖面的柴仍放在酱菜摊侧灶旁,每晚多付一文存放,不再往房东院里塞。
柴价仍是六文,三家便先把干豆在前夜泡上。锅开后抽掉粗柴,不让大火沿锅边空舔;季嫂给铁锅配了一只旧木盖,盖边有缝,也比敞着强。赵大梁削竹剩下的无漆细边拿来引火,成段好竹仍留着做篮,谁也没为省两根柴烧掉能卖的料。
段六原本嫌锅盖碍事。
粥一开,他总想掀开看。
第三次伸手时,季嫂用勺背敲住他的手指:“你再看一次,它也不会熟得快。”
段六缩回手:“我怕扑锅。”
季嫂拿烧火棍往外拨了拨:“那便把火收小些。”
段六抽掉一根柴,锅盖安稳下来。
他蹲在旁边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耳朵贴近木盖,听里面咕嘟作响。
赵家小儿也蹲下来:“你也在听石头?”
“我听粥。”段六把他往后推了推。
孩子偏要把耳朵凑近:“它说什么?”
“说你离灶远些。”
孩子不信,仍被父亲拎走。
旧木盖是魏婶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她用这口灶几十年,哪根柴塞多了冒烟,闭着眼也能摸出来。豆要提前泡多久,季嫂在石梁煮过许多锅,拿指甲掐一下便知道。段六第三次掌勺时,也终于肯把盐勺刮平。
六文一捆的干柴,三家合灶烧了三个晚上。第三晚赵大梁把空草绳挂上檐钉;若分开各烧,撑不到这时。柴仍比从前贵两文,至少没把季嫂新卖的八碗面全填进灶口。
季嫂自己的晚食锅耗柴更多。她在账页中间画了一道竖线,左边记三家晚饭,右边记八碗面片;卖面用掉几根,便在右边添一道炭痕,没把合灶余下的柴抱去侧灶。
魏婶原先说的三日晚饭早已到头。
后面又照新谈的掌勺办法煮了两回,只因大家都在过日子,没谁特意站在锅边喊一声“试完了”。直到柴堆清开,灶边终于不再挤得侧身走,魏婶才把这件事重新问出口。
魏婶把院里的锅盖、柴桶和三家碗看了一圈。
“往后还合不合?”
这回没人抢着说合。
他们先各自回去,算了算自己的那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