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四文,今日六文?”季嫂把柴捆翻了个面。没有金边,还是山里常见的杂木,手臂长短、粗细不一,一根草绳拦腰扎住。
卖柴的汉子蹲在街角。
“嫌贵,东边还有四文的。”
东边那捆颜色发暗,草绳底下渗着潮气。
季嫂抽出一根,掂了掂。
“这是柴,还是顺便卖我半捆山雨?”
卖湿柴的人不服:“晒两日也能烧。”
“我今晚卖面,客人能等两日?”
干柴六文,湿柴四文。偏偏她的面锅今晚就要冒热气,等不起两日太阳。
旁边一名租客不信,买下四文那捆,当街拆开。最里头几根果然带潮,捆里没有石块,木头也没烂。卖柴人蹲在一旁指了指日头:“我先说了,晒两日。”
租客抱走一半,另一半寄在太阳底下,准备今晚先与邻居换几根干的。
季嫂没有这个空当。
她付六文时仍心疼,卖柴汉子数过钱,把草绳往她手里一递,也没因此多送两根。
街口一抬眼,秋集后住进人的短租屋正陆续冒烟,几处新晚食摊又一锅接一锅。城边顺手能拾的枯枝早见了底,砍柴人得往山脚再走一段。
那名卖干柴的汉子天不亮出城,午后才背两捆回来。有人问他既然一捆多卖两文,为何不背四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腰。
“它只肯背两捆。”
问话的人看见扁担压出的红痕,没再教他怎么发财。
同样喊六文,柴捆也不全一样。有的外层干、里层湿,有的草绳扎得松,看着大,提起来还不如昨日半捆重。买柴的人当街掰一根,听响、摸断口;卖柴的人守着扁担,也能说少一文不卖。
周既明听见价钱时,正站在西巷看一堆冒黑烟的旧竹条。
有人把顾千灯拆棚剩下的几根彩漆竹撑买来烧了,黑烟正从竹皮上往外滚。
竹条便宜,一文一大抱。
点着以后,颜色先发黑,刺鼻味顺着巷子钻。旁边住户关窗,魏婶家的两只鸡躲到笼后,连平日最爱围灶的赵家小儿都捂着鼻子跑远。
罗九成用火钳把竹条夹出来,压进湿灰。
买竹条的人心疼:“还没烧完。”
“你再烧,先把左邻右舍熏完。”罗九成道。
顾千灯赶来得比县衙还急,一把从湿灰里抽出竹条:“谁说这能烧?”
买竹的人指着那层彩漆:“你戏棚拆下来的。”
“拆下来是留着补景框,不是让你煮饭。”顾千灯用袖口包住发烫的裂口,给他看里面仍完好的竹肉。
那人也把自己买来的一抱拖到脚边:“可卖我时没人说。”
顾千灯顺着那抱竹找到替戏班运废料的临时脚夫。脚夫见两根表皮开裂,以为和无漆断竹一样不能用,便混在一起卖了。顾千灯捏着裂口看了一阵,认下分料时没写清,退一文,把带彩漆的全收回;无漆旧竹仍可留作引火。
罗九成问脚夫:“知道烧出来呛人吗?”
“不知道。”脚夫指着裂口,“我只当断了便一样没用。”
他把卖竹的一文退回去,又跟着顾千灯去翻另外两抱。带漆的捆红绳收走,无漆的另放一边,脚夫每抽出一根,都先用指甲刮一刮表皮。
周既明站在烟里咳了两声。
刚开口,头顶又落下一片黑灰,正粘在他官帽边上。
赵家小儿踮脚提醒:“大人,您帽子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