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完账后的第一晚,赵家的大锅仍倒扣在墙边。魏婶从正屋出来,敲了敲锅底:“不合了?”
“今晚不合。”赵家娘子道。
赵大梁手边摊着十二只箩筐的竹料,段六已经去接夜里卸罐的活,季嫂在南街守豆面片锅。三家的收工时辰全错开,赵家若还等那口大锅,孩子先饿,大人回来也只剩一锅温吞的粥。
赵家当晚换了口小锅,只煮四口人的麦粥。柴比共锅时多费几根,饭却赶在孩子喊饿前上了桌。
第二日晚,赵家与段家重新把大锅架上灶。季嫂没来;她卖完八碗,自己和女儿便吃锅里留出的两碗,灶钱、柴钱和食材都已算在买卖里,再跑一趟反而费事。
只合麦碎、粟米、泡豆和愿意一起吃的萝卜;豆干、鸡蛋、腌菜和偶尔买的一点肉各回各碗。谁前一晚确认掌勺,另外一家便给一文,或者由对方挑水、劈柴、刷锅抵,临时回来晚了先托话。
段六提议再加一条“不许多放盐”。他媳妇拿笔杆点着他的名字:“写给谁看?”
“提醒大家。”
“大家里还有第二个人放过?”
段六摸摸鼻子,把那一条抹了。
第一次重新共锅,轮到段家娘子掌勺。
她比段六少话,盐也少。
赵家小儿喝第一口便往桌上找:“今日豆干呢?”
他娘把自家的萝卜碟推过去:“没买。”
孩子的眼睛已经落到隔壁。段家小子立刻用手护住碗:“各回各碗。”这四个字才听大人说过一回,他用得比谁都顺口。
赵家小儿只好从自家碟里夹萝卜干,吃到第二根时,段家孩子把豆干掰下一小角递给他。
“送你的,不是锅里的。”
赵家小儿接过来,嚼完,又从自家碟里挑出最长的一根萝卜干还过去。两个大人都没动公盘,只当没看见。
魏婶也没加入。她清早煮的一小锅黍饭还扣在灶后,晚间热一碗便够;若跟着两家时辰开饭,省下几根柴,还得多洗一只大碗。
她仍偶尔送来半碟腌菜,赵家有新鲜萝卜,也会拿小碗回一份。碗送进哪家,便在哪家洗净,第二日再搁回门边。
西巷这口锅没搬去别处,南巷的石货女工却照自己的时辰,合出了另一种吃法。
韩月枝同院另有两名女工。
两人辰初去石货摊,她午后才去。以前三人各买一块冷饼,夜里回屋再烧水。如今由韩月枝清早煮一小锅粟粥,另外两人前夜挑水、洗锅,三日一轮;哪日她要早去试石,便提前说,各吃各的。
她们不合晚饭。
一人爱酸,一人不碰葱,韩月枝下工还要多练半个时辰的凿子。三个人只合清早那锅白粥,酸菜和葱各自装小碟,晚饭谁也不等谁。
第一日轮到韩月枝煮粥,她顾着听锅里滚没滚,试石时便迟了一刻。
赵师傅没替她留长半个时辰。
“自己晚到,自己少练。”
第二日她把水与粮前夜备好,清早只起火。粥开得早,她还先到石摊一会儿。
同院女工只记住一件事:轮到谁煮,前一晚便不能把米袋压在被褥最底下。
北街还有两户照旧各开各的火。
其中一家的老人咳得厉害,只吃少盐软饭;另一家做夜工,亥时才回。旁人省下的那把柴,不值他们硬改一日作息。
孟鹤年听完几处合灶,原想在居停牌旁加一块“共灶办法”。周既明提笔问写什么,他便念道:“自备粮柴,轮值掌勺,各计荤菜。”
周既明在纸上添了一行:“豆须提前泡?”
孟鹤年略一想:“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