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瑜从屏风后面站起身来,目光隔着绢纱落在赵承安身上,语气不重,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赵承安,朕给你这个机会,别让朕失望。”
赵承安朝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臣遵旨。”
“退朝。”
慕容瑜一甩袖子,转身从侧殿走了。
内侍尖细的嗓音跟着响起来:“退——朝——”
百官齐刷刷跪地行礼,等御座空了,才陆陆续续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
一出金銮殿,满朝文武就像是开了闸的水,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议论开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侍郎捋着胡须,朝身旁的同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赵大人这可真是大义灭亲啊。亲生儿子的前途,说赌就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换了我,我可舍不得。”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大义灭亲?您老还不知道吧?赵侍郎跟这个赵承安的关系,早就臭了。听说赵承安被他赶出家门好些日子了,连户籍都没给留。这回赵承安得了陛下的恩典,要入翰林,赵侍郎拦得比谁都起劲。说是为了朝廷规矩,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另一个官员凑过来,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这下可有热闹看了。春闱还有几个月,赵承安连童生试都没过,直接考进士,大虞开国以来头一遭。要是真让他考中了,赵侍郎可就得跪下来认错。那场面,啧啧,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考中?哪有那么容易。春闱考的是经义策论,八股文章,不是写诗作词。赵承安那几首诗写得好,未必能写得了八股。我猜啊,赵侍郎就是算准了他考不中,才敢下这个赌注的。”
“那可不一定。你们没听说吗?赵承安在朱雀大街开了两间铺子,把柳家的人整得灰头土脸,连监察院都替他出头。这人做事,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说不定他还真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行了行了,都别猜了。反正春闱放榜,谁输谁赢,到时候自然见分晓。咱们就等着看赵侍郎跪不跪吧。”
议论声随着散朝的人流一路飘出了宫门,飘上了朱雀大街。
赵敬堂走在人群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边的官员有意无意地跟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谁也不凑上去搭话。
他攥着袖中的拳头,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殿上的事,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赵承安也跟在人流里,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赵小友,留步。”
赵承安转过头,看见顾清源从后面快步赶上来,花白的胡须在风里轻轻飘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笑还是端着的表情。
赵承安连忙站定,朝顾清源拱手行了一礼,语气诚恳:“顾祭酒。方才在朝堂上,多谢您仗义执言。”
顾清源走到他跟前,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倔:“你也别光顾着谢我。老夫方才说那些话,也不全是为了你。我就是看不惯赵敬堂那副虚伪的样子,嘴上说着为了大虞,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当谁看不出来?”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老夫做了一辈子学问,最不屑的就是跟这种人为伍。”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色沉了几分,语气也缓了下来,“可惜啊,大虞积弊多年,朝中多有阿谀奉承之人,真正肯做实事的没几个。老夫知道女帝陛下有心整顿,可沉疴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过来的。”
他说到这里,偏过头来,看着赵承安,目光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你那几首诗,老夫都读过。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心里是有丘壑、有抱负的。老夫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赵承安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顾清源方才在朝堂上替他说话,多半是看不惯赵敬堂,顺带帮一把,没想到这位国子监祭酒心里头还装着这么多东西。
他沉默了一息,朝顾清源又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多谢顾祭酒看重。晚辈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