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川接过话本,将书搁在膝上,用左手压住书页。
“还从头念?”
苏昭点了点头,靠着他的肩,没有再说话。
灯芯轻轻响了一声。
故事说的是一个书生,少年时与邻家的姑娘相好,后来家道中落,自觉前程无望,便留下一封信,远走他乡。姑娘收到信,托人追去问他,当年许下的婚事,为何如今连见一面也不肯。
霍凌川念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苏昭却轻轻碰了一下书页。
“后来呢?”
他往下看。
“那书生回信道,我彼时一无所有,如何敢误你终身。姑娘也只回了一句:你既怕误我,为何不来问我?”
苏昭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是该问一问。”
他未搭话,只是翻过一页继续念着:“那书生此后苦读,数年间不曾归乡。待金榜题名,才置办聘礼,满心欢喜地回来求娶。谁知到了姑娘家门前,方知她早已嫁作人妇。”
苏昭搭在膝上的手指却慢慢蜷了起来。
霍凌川往下念:“书生只道她不肯等,连那封写了多日的信也不曾送出,便怅然离去。后来遇见故人,才知她当年遭人欺辱,家中怕丑事传扬,不肯报官,反将她嫁与那人……”
肩上轻轻一动。
霍凌川侧过脸,见苏昭低着头,原本拢在身上的外衣已被攥出了褶皱。
“昭儿?”
“别读了。”
声音很轻,他险些没有听清。
霍凌川立即合上书,放到一旁。
“不读了。”
苏昭却仍在发抖。方才书里的那句话停在耳边,怎么也散不去。她知道自己坐在苏家的书房里,身旁是霍凌川,可胸口还是一阵阵发闷,连气都喘不匀。
“昭儿,看着我。”
霍凌川微微低下头,想看清她的脸。她却先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往他身前靠过来。
他便用左臂揽住她,让她避开伤臂,靠在自己肩上。
“是我挑的书不好。”他轻声道,“不看这个了,咱们坐一会儿。”
苏昭将脸埋在他肩头,他只隔着外衣轻轻抚着她的背。等她呼吸稍稍缓下来,才低声问:“喝口水,好不好?”
霍凌川垂眼去看,目光却停住了。
她抓着他衣襟,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腕上几处青紫。近腕骨的地方还有一道擦伤,周围的皮肤红得厉害。
他的手在她背后顿了一瞬。
白日里,青黛说她只是在旧仓沾了灰。
霍凌川盯着那些伤,直到苏昭察觉他的停顿,她立即松开衣襟,将手缩回袖中。可衣裳原本滑落了些,这一动,寝衣领口旁又露出几处青痕。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霍凌川想起她从墙边回头时的惊惧,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宁肯半夜独自绕过来,也不愿白日见他。
她已经绷紧了肩,像在等他开口,又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霍凌川慢慢将滑到她肘边的外衣提起来,重新披好。
“昭儿,还记不记得从前那个认错字的财主?”
苏昭轻轻摇了摇头。
“你小时候最爱听的那个。”霍凌川看了看搁在一旁的书,“不念这本了,我讲给你听。”
他朝门外低声唤人,吩咐取个火盆来,再添一床薄毯。
小厮进来时,苏昭下意识将脸偏向他怀里。霍凌川便替她拢了拢外衣,待东西放好,便让人退下。
炭火烧得透,火盆放在离榻稍远的地方,屋里渐渐暖起来。
霍凌川抖开搭在榻边的薄毯:“脚也盖好。”
她依言将脚收上榻,慢慢偎进他左侧怀里。霍凌川将薄毯拢到她肩下,掌心隔着毯子轻轻护住她。
“那财主请先生教儿子识字,第一日学‘一’,第二日学‘二’,第三日学了个‘三’,他儿子便不肯再学了。”
苏昭眼睫动了动。
霍凌川接着道:“先生问他为何不学,他说,不过是一道、两道、三道罢了,后头我都会,何必再花这个束修钱?”
她仍低着头,嘴角却似乎动了一下。
“财主一听,觉得儿子聪明,果真将先生辞了。过了些日子,家里请客,要给一位姓万的朋友写帖子,便叫儿子去写。财主等到晌午还不见帖子,进去一瞧,儿子正趴在桌上发脾气。”
他学着那人的口气,叹道:“天下姓氏这样多,他偏要姓万。我从早起写到如今,手都酸了,还没写完他的姓。”
苏昭终于笑了一声。
霍凌川望着她,继续一本正经道:“所以说,姓氏太长,也叫人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