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替她扶住凤钗,另一手拨开耳侧的碎发,指尖贴着她颈侧,将缠住的细链慢慢解开。
苏昭肩背微微一绷:“我自己来便是。”
“已经好了。”
他又替她将耳坠理正,低头看了看,才笑道:“方才还说这件好看,原来这样磨人。下回替你另挑一件。”
声音不高,近旁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一位夫人忍不住笑:“崔东家这样细心,倒叫我们瞧着眼热。”
苏昭唇边维持着笑,却稍稍坐开了些。
隔着半张桌子,霍凌川握着酒杯,却好似被谁下了定身咒。
他看见崔修谦的手碰到她耳畔,看见她低下头,也看见那人靠近时,衣袖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里头。
满桌人都在羡慕那一对恩爱夫妻,霍凌川却一低头,将杯中的酒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得厉害,他只觉得胸口那点闷意丝毫没有散,竟有一瞬想站起来,走过去,将她从那张椅子上带走。
他替自己又斟了一杯。
有人过来同他谈货路,他照旧应答。只是等人转开话头,他的目光便又不由自主地落到苏昭那边。
苏昭依旧没有看他。
霍凌川垂下眼,再次端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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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席间渐渐散开。
崔修谦被两位东家叫去看货样,临走前仍不忘嘱咐苏昭:“外头凉,别坐得太久。”
等他走远,许婉宁才轻声问:“崔夫人可得空?我有件事,惦记了一整日。”
苏昭转过脸来:“什么事?”
许婉宁笑道:“今日听霍东家说起,才知道最先看中青峡的是你。如今倒想听听,你当时是怎样想的。”
过了片刻,苏昭才道:“只是从前替几处分号核账,见每年多出的脚费、仓租,总落在差不多的地方……”
她说起几条商路如何绕行,哪些货不怕多走两日,哪些却耽搁不起。许婉宁听得认真,问到不明白的地方,便再追问一句。
话说开以后,便再没有先前的拘束,苏昭索性让青黛取来纸笔。
许婉宁说起新铺积着的旧料,苏昭问了花色与数目,没有急着劝她降价,反而提起几处分号附近的客商。
“我也是这样想。”许婉宁眼睛亮了些。
原先苏昭只觉得这姑娘好,如今坐在一处,才知道同她说话竟这样轻松。
青黛来添第二回茶时,两人才发觉,面前那盏早已凉透。
“竟说了这么久。”许婉宁有些不好意思,“我原只想问青峡,倒连家里的琐账都翻出来了。”
苏昭接过热茶,笑道:“你若不嫌烦,改日到总号来。有几处分号的货路,我拿给你看看,比我在这里空口说清楚。”
“那便说定了。”
许婉宁应得痛快,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两人先后添过的几处字迹
“刘夫人前日劝我来时,说霍东家喜欢有主意、能商量事的人。我还怕这只是长辈劝人见面的说辞。”
正说着,院中有人笑着唤了一声霍东家。
苏昭下意识抬起头去找。
隔着半卷的竹帘,霍凌川正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只酒壶。目光却恰在此时越过人群,落到了她身上。
许婉宁没有察觉,仍笑着往下说:“如今倒信了。你们从小一处长大,想来早就习惯了这样说话,有什么事,都能商量到一处去。”
苏昭心口一跳,慌忙收回目光:“许姑娘说笑了……”
趁许婉宁低头收拢纸页,她又忍不住往廊下看了一眼。
那张椅子已经空了,桌边一只酒壶侧倒着,壶身还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