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影握着那盏灯站了很长时间，没有哭，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站在那条山道上，任凭风吹乱她的长发。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剑心呢？”
“在路上。方无咎带他回山，差不多明日就到。”云岚真人看着她，“你伤还没好，先回去歇着。”
苏清影没有应声。她握着那盏灯转身，一步步走回静室。她的背影始终笔直，脚踩在地面上时也没有丝毫摇晃。直到她关上静室的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那双清澈的眼中，泪水才无声地滚落下来。她将青铜灯盏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再也无法回应她的拥抱。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中的泪滴止不住地滚落，浸湿了那道剑形印记。
这天晚上，苏清影没有出过门。第二天清晨，负责送药的女弟子推开门，看见她依然坐在地上，眼睛红肿，怀里的灯盏已被她擦拭得干干净净。她抬眼望向门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让那弟子心中发寒的沉静：“剑心回来的时候，让他来见我。”
正午时分，方无咎带着剑心回到天玄宗。
剑心进门时身上还沾着东海岸边的盐粒，小脸晒得黑了一些，一双眼睛却比从前沉静了许多。他看见苏清影坐在静室窗前的椅子上，怔了一瞬，随即小跑着扑进她怀里。苏清影没有说话，只是收紧双臂将他抱住，低头埋进儿子柔软的发间，久久没有松开。剑心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仰起脸来，认真地问：“娘，方叔叔说爹爹变成天上的星星了。星星是不是就是很亮很亮的那种？我昨天晚上看到有一颗，它本来不亮，然后突然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清影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是他。”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剑心的头顶，“他一直都在看着你。”
剑心点点头，把小脸埋进她衣襟中，声音闷闷的：“那我能给爹爹写信吗？以后我想他的时候，就把信烧给他。”
苏清影没有答话。她只是闭了闭眼，把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
当晚，剑心在苏清影怀中睡着了。她将孩子安顿好，独自走到静室门外的寒潭旁，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她的伤口还在疼，疼得她脸色发白。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颤抖的手，那双手曾经持剑站在剑尘身旁，与他并肩挡住那铺天盖地的灰潮。她能清晰地记得那道金色的剑光在她面前粉碎时，飞散的那片光华落进她眼中的灼热。她缓缓闭上眼，低声说了三个字：“你等我。”
话音落下，她张开右手，一道极微弱的剑意在指尖凝成。那剑意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焰，悠悠晃晃地悬浮在她掌心。她看着那道剑意，目光中已有其意。这是她用残余修为凝出的最后一点剑意——不够刺穿一个废人的心脏，却恰好够一个心如死灰的人用来赴死。
正当她指尖微转，要将那道剑意刺向自己心口时，一声极淡的呼唤从静室中传来：“娘……”
是剑心在梦中呓语。
苏清影的动作凝固在那里。那声含混不清的轻唤，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刺穿了层层包裹的决绝。她指尖那道淡蓝色剑意颤了颤，终究没有刺下去。她缓缓放下手，那道剑意在她掌心中瓦解，化作几缕微光散入夜风。她站在那里，月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石像。
她也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走回静室的下一刻，寒潭水面倒映的天穹深处，一道极淡极淡的剑影在夜空中无声地闪现了一下，随即隐没。那道剑影悬于东海方向，剑尖朝南，指向天玄山的方向。它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又像是仅仅被那声晴天霹雳般的轻唤惊动了一瞬——然后又归于沉寂。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