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中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上走，脚下是干裂的泥地，头顶是灰沉沉的天空。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只是在走，一直走，走得脚底磨出了血，走到嗓子发干，走到连呼吸都像在吞着沙砾。她抬起头望向远方时，看见地平线上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像是指路的灯。她朝它走去，但那道光始终保持着一段遥远的距离，不管怎么追都追不上。最后那道光缓缓升上天空，凝聚成一柄剑的形状，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等她。
她张开嘴想问什么。可在那柄剑的旁边，又有一道灰色的影子正在缓缓沉没，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拖入深渊之中。那柄金剑背对着深渊，纹丝不动地悬在那里，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她朝那柄剑伸出双手，指尖快要触到剑柄的刹那，一切轰然碎裂。
苏清影猛地睁开了眼。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刺得她眼眶一阵酸胀。她下意识地抬手去遮，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一层白布裹得严严实实，里衬着极淡的药草气味。她的手臂很轻，轻得像是这一觉醒来，从前数十年苦修积攒的气力都被抽空了大半。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骨传来钝痛，但还好，还能动。她撑着石榻边缘缓缓坐起来。眼前晕了一阵，天旋地转中，她看见了石榻不远处的一只矮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纸条。她努力辨认了一下，认出那纸上没有字。
她认得这间屋子的陈设——天玄宗后山寒潭边的静室，她当年闭关时住过的地方。静室外那扇半掩的窗，正对着一条石阶小径，两侧种着老梅。此刻的梅花早已谢尽，枝头挂着一层薄薄的春意。
她坐在榻边，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缠满药布的右手上。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从梦中那些模糊的画面，变成现实中锋利的碎片——那场铺天盖地的灰色风暴、那道在她面前粉碎的金色剑光、那声震彻天地的巨响，还有那个在漫天金光中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的熟悉身影。她记得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隔着无尽的距离和光尘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仓促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刻进最后一眼里的温柔。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她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门边，用力拉开门。门外台阶上，一个值守的年轻女弟子正背对着她抹眼泪。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那弟子浑身一僵，转过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与苏清影的目光撞在一起时，她慌忙躬身行礼：“苏……苏师叔，您醒了？弟子这就去禀报——”
“剑尘呢？”
苏清影的声音平而轻，像一把薄刃压着喉咙。那弟子张了张嘴，被她问得整个人都愣住了，脸白一阵又红一阵，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苏清影没有等她回答，绕过她，赤着脚往山前方向走去。她走得不稳，脚下的青石冰凉得刺骨，她的裙摆拖在泥地上，连日未理的长发也散乱地披在肩上。但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越走越快，快到那名弟子反应过来追上去时，她已经到了半山腰。
云岚真人等在拐角处。
她站在石阶上方，灰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苏清影一步步走上前来，目光有一瞬间的波动，随即归于平静。苏清影在她面前站定，仰头看着自己的授业恩师，看了很久，才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骇人：“师父，剑尘呢？”
云岚真人沉默了一息。她伸手从身后取出一盏灯，灯盏是青铜所铸，灯座上的名字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剑尘。灯芯干枯，灯壁冰凉，一星火光也无。她没有解释，只是将那盏灯平放在掌心里，朝苏清影微微推了出去。苏清影的眼神落在灯座上，呼吸明显顿住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盏灯的一刹那，整个人剧烈地一颤，随即却没有软倒，而是攥紧了那盏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灯壁上那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他走的时候……”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吞没，“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云岚真人摇了摇头。“他是以身合剑，连最后的话也没来得及。”她顿了顿，“但东海边那块碑上，方无咎替他刻了一行字——‘他叫剑尘，他是个剑修，他替我们所有人守住了这座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