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寰天朝派来的“眼睛”,一共三个人。
营区外围哨位报上来的是:“土路上来了一辆牛车。”
陆鼎放下手里的图纸。
“牛车?”
“三头牛。”哨兵道,“拉一辆平板车。车上坐两个人,一个人牵牛。”
“兵器呢?”
“没看见兵器。”
“气息?”
哨兵犹豫了一下。
“测不准。”
陆鼎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叫测不准。”
“探测仪上跳。”哨兵道,“三个人,一会儿显四阶,一会儿显六阶,最高跳到八阶巅峰,跳完又回四阶。”
姜雪珑正好从工事那边过来,听见这话,接过记录板看了一眼数据曲线。
她看了很久。
“不是仪器坏了。”她说,“这是有人故意给你们看的。”
“给谁看?”
“给我们看。”
牛车在警戒线外一百二十米停下。
牵牛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粗布短褂,赤脚,肩上搭一条汗巾。他把牛拴在符阵桩外侧,自己蹲下去,从车底摸出一只木桶给牛饮水。
平板车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者,六十上下,灰袍,头发花白,手里抱着一只长条木匣。另一个是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一身洗得发白的深青长衫,膝上摊着一本很厚的册子,正低头往上写字。
从头到尾,三个人谁也没往营区看一眼。
陆鼎带六个人走出去。
他走到警戒线内五米处站定。
“这里是大夏地心前哨一号站。”他说,“三位是哪一家的?”
深青长衫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他的脸很普通,眼睛细长,笑起来眼角有褶子,看着像个乡下私塾先生。
“镇寰天朝,工部,营缮司。”他说,“我姓陈,陈望。”
“这位是钦天监的雍老先生。”
灰袍老者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抱着木匣的手没有松。
“那位是我们的车夫,小七。”
蹲在地上给牛喂水的年轻人回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陆鼎看了这三个人一遍。
工部、钦天监、车夫。
一个测不准的四阶到八阶巅峰。
“镇寰天朝派工部来做什么?”
“量地。”陈望说。
“量什么地?”
“量你们脚底下这块地。”陈望把手里的册子转过来,翻给他看,“贵方在门后三里立了旗,圈了地,架了工事,我们要把范围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报上去。”陈望道,“报了才好办事。”
陆鼎没有继续问办什么事。
他脸上的旧疤在橙红日光下绷了一下。
这个人说话的路数他太熟了。剑南局跟地方政府打过十几年交道,凡是笑得这么和气、话说得这么轻的,后面十有八九跟着一份文件。
“陈先生。”陆鼎道,“你们要量地,得先跟我们说清楚一件事。”
“说。”
“这块地,你们镇寰天朝,认不认是我们的?”
陈望笑了。
“陆组长。”他说。
陆鼎心里一沉。
对方知道他的姓,也知道他的职务。
“我们工部不管认不认。”陈望道,“我们只管量。地是谁的,那要陛下定夺。”
“不过我可以跟你交个底。”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膝上,双手叠在上面。
“照我们镇寰天朝的《舆地则例》,东胜神洲全境二十四道,六十四州。你们这块地,在册上有名字。”
“叫什么?”
“南荒道,玄门坳。”陈望道,“无民户,无田赋,划归天朝直辖。”
“三千年前登的册,年年抄一遍,一直抄到今年。”
姜雪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陆鼎侧后方。
她开口了。
“三千年前,这里是死土荒原,寸草不生。”
“是。”
“无民户,无田赋,谁也不来。”
“也是。”
“那你们抄它三千年做什么?”
陈望转过头看她,眼角的褶子又深了一点。
“姜局长。”
姜雪珑的眼睛微微一缩。
“抄册子是我们工部的事。”陈望道,“田赋收不上来,也要抄。人一个都没有,也要抄。抄了三千年,它就在册上。”
“在册上,它就是天朝的。”
他说得很慢,也很客气。
“你们的旗,插在天朝的地上。”
营区里,古尔越正在看那张徐氏送来的军用版全图。
图是三天前到的,比商用版精细一倍。上面用红线标出了各方势力的实控边界,也标出了那些“无主”的区块。
黑门后这一片赤黄荒原,在图上是空白的。
只有边角上有一行小字。
古尔越看了很久。
韩昭从帐外进来。
“他们提《舆地则例》了。”他说。
“我听见了。”古尔越把图卷起来一半,“徐氏那张图上有这行字。”
韩昭低头看去。
【南荒道玄门坳,天朝直辖,无民。】
“徐济安故意留着的。”韩昭道。
“他知道我们会撞上。”
“他不能提前说。”韩昭道,“他要是提前说了,就是替大夏挡镇寰天朝。他们那位董事长不做这种事。”
“他只肯把话印在图上。”
古尔越把图彻底卷起来,站起身。
“镇寰天朝有多少人?”
“辖六十四州。”韩昭道,“战兵四百万。九阶数目不明,卷宗上写的是‘不下二十’。”
古尔越停住了。
“二十个九阶。”
“是徐氏的估算。”韩昭道,“他们的原话是——镇寰天朝的九阶,从来没有全部露过面。”
古尔越走出帐篷。
他走到警戒线前,长戟提在手里。
牛车旁边那三个人这才第一次一起抬头。
古尔越站到陆鼎身侧。
九阶初期的气息没有刻意放开,只是自然地散着。营区外围的符阵桩,从他身边那一根开始,一根接一根亮起来,一直亮到土路尽头。
灰袍老者抱着木匣的手,动了一下。
陈望的坐姿没有变。
“这位是?”他问。
“大夏异管局副局长,古尔越。”
“古副局长。”陈望抱了个拳,“我们是来量地的。”
“地不用量。”古尔越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的东西不在地上。”
陈望笑了笑,没有反驳。
古尔越把长戟往地上一顿。
“陈先生,把话说明白。你们陛下让你们来,不是为了在册子上补一笔。”
“三千年没人管的荒地,突然要量,是因为门开了。”
“门开了。”陈望重复了一遍。
“门在我们背后。”古尔越道,“地心去地表,只有这一条路。”
“你们要的是门。”
牛车旁边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