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牛的年轻人小七蹲在地上,把木桶收回车底,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往营区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姜雪珑手里的探测仪,在那一瞬间跳到了顶。
数字直接撞满,然后一路掉回零。
她抬起头,脸色变了。
古尔越没有回头。
他手里的长戟,戟尖已经完全没入地面三寸。
陈望这时候才把膝上那本册子重新拿起来。
“古副局长。”他说,“我说句实在话。”
“说。”
“天朝确实想要那扇门。”
“但今天不是来抢门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陈望翻开册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陆鼎接了,看了一眼,转手交给古尔越。
那是一张公文。
纸质很好,边缘印着云纹。正文只有几行字,用的是那种与大夏古文相近的写法,盖了两个印。
古尔越看完,抬起头。
“文书院?”
“是。”
“三个月后,在南荒道东三十里的旧驿设‘四方会馆’。”古尔越把公文念了出来,“届时请门后诸国遣使赴会,共议地界、通行、市易诸事。”
“共议。”
“对。”陈望道。
“共议什么地界?”
“东胜神洲的地界。”
古尔越把公文折起来。
“你们请了几家?”
陈望抬起手,一根一根数。
“地表七国,七家。”
“东胜神洲境内诸势力,镇天宗、烈阳教、浮玉城,还有几家小的。”
“北屿王朝。”
“南部瞻洲沼氏,西牛贺洲两家,中心岛徐氏。”
“北俱芦洲的骑军,我们也发了。”
他把手放下。
“一共二十九家。”
“镇寰天朝算不算一家?”古尔越问。
陈望笑了。
“天朝是东道主。”
古尔越把公文捏在手里,看了他很久。
“陈先生。”
“在。”
“你们朝上派工部和钦天监来送一张请帖,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不是送帖。”陈望道,“帖子早就发出去了,走的是驿路,明天该到你们旁边那几国营地。”
“我们三个人是顺路。”
“顺路做什么?”
陈望指了指自己那本册子。
“把这块地的四至、方位、水土,都记下来。”
“三个月后开会,桌上要有地图。”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样子。
“地图上标着谁的名字,那块地就归谁议。”
“古副局长,你们在这里立了旗,架了工事,我们都看见了。”
“但是册子上还是那六个字。”
“南荒道,玄门坳。”
姜雪珑忽然开口。
“陈先生。”
“姜局长。”
“你们镇寰天朝的册子上,写这里无民。”
“是。”
“那是三千年前写的。”
“是。”
姜雪珑往身后指了一下。
黑雨军纛立在录名区正中央,黑金光纹的圆界在赤黄的土地上铺开百丈方圆。圆界里站满了魂——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从旗下一直排到界边。
那已经不是几万了。
秦胤这些天没有停过。镇海关那一战之后,他从酆都大印中放出的魂又添了数万,全部安置在圆界之内。
“那里面站着多少人,我们有数。”姜雪珑道,“昨天报的数是十一万四千余。”
“他们都死在你们这块‘无民’的地上。”
“有的死了三百年,有的死了一千年。”
“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都记在我们那位手上。”
她抬起头。
“你们的册子上有他们吗?”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面黑色纛旗。
灰袍老者也转了头。
那个抱着木匣一路没说话的钦天监老者,忽然把匣子横过来,扣开了铜锁。
匣里是一根黑木尺。
尺身上密密麻麻刻着刻度和星纹。
老者把尺立在膝上,抬眼看向录名区。
他看了大概十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大夏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事——他把那根黑木尺,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然后合上匣子,冲着那面黑旗,行了一个礼。
不是很深,但是标准。
老者行完礼,重新坐直,把匣子抱回怀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沙。
“陈司务。”
“老先生。”
“这块地量不了。”
陈望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为什么?”
“地气不归天朝。”老者道,“三千年里,这块地什么都没有,连风水都是死的。”
“现在有东西压着它。”
“压在哪里?”
老者抬起手,指向那面黑旗。
“旗下面。”
他停了一下。
“那不是庙,也不是坛。”
“那是阴司衙门。”
牛车旁边一片安静。
陈望坐在平板车上,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把那本厚册子翻开,在其中一页上落了笔。
他写得不快。
写完,合上册子。
“古副局长。”
“说。”
“今天的地,我不量了。”
“三个月后的会,请贵方派人。”
“来的人,最好是能拍桌子的。”
古尔越把那张公文交到姜雪珑手上。
“我们会去。”
陈望点了点头,转身对小七说了一句什么。
年轻人把牛解开,牛车慢慢掉头。
三头牛在土路上走得很稳。
牛车走出百步之后,那名灰袍老者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是在看营区。
他在看那面黑旗底下,那个正一个一个问名字的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