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不是只会吃。”
秦广王冷哼。
“你若只会吃,那一夜死的就不止苦海妖魔。”
秦胤没有说话。
他想起当年战场上,自己从那些伤重的正道修士旁边走过,没有下口。
想起伏龙索避开了活人。
想起秦王剑斩向妖魔,九幽喉舌烧向锦袍大妖。
他那时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疯的是形貌。
清醒的是心。
可那份清醒,不是他一个人的本事。
是满寺僧众用命压出来的。
明常方丈在旁边轻声道:“施主与老方丈有旧?”
秦胤道:“欠他一份恩。”
明常方丈点头。
“那便上炷香吧。”
他说得很自然。
“找得到找不到,记得的人来过,便够了。”
秦胤看向他。
这位新方丈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是旧寺那夜被千僧饲醒的活鬼。
也不知道自己口中的老方丈,最后连轮回都没有进。
他只是把秦胤当成一个来祭故人的普通香客。
秦胤接过三炷香。
明常方丈替他点燃。
香火很细,烟往上走,绕过半串乌木念珠,慢慢散在后殿里。
秦胤插香时,动作有些生。
他不信佛。
也不懂礼。
但这一炷香,插得很慢。
明常方丈看在眼里,没有纠正。
等秦胤退开,他才道:“寺里中午有素面,施主要不要吃一碗?”
秦胤原本要走。
听见“吃”字,停了一下。
“有多少?”
明常方丈愣住。
秦胤看着他。
“我饭量大。”
半个时辰后,后院小斋堂里,明常方丈看着空掉的第六只面碗,陷入了很长的沉默。
秦胤坐在桌边,神情平静。
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明常方丈看着他,又看了看灶房方向。
“施主,还要吗?”
秦胤想了想。
“不用了。”
门外,血雨趴在树下,面前放着两个馒头。
它低头闻了闻,没吃。
一个小沙弥蹲在不远处,认真看着它。
“狗施主,你不饿吗?”
血雨抬眼看他。
小沙弥立刻往后缩了缩。
血雨又低头看馒头。
最后,很给面子地咬了一口。
小沙弥松了口气。
秦胤从斋堂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停了一下。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小沙弥站在他面前。
抱着黑罴大氅,满脸风尘,眼睛里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如今的这个小沙弥,什么都不知道。
只担心门口的狗不吃馒头。
秦胤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明常方丈走到他身侧。
“施主在看什么?”
秦胤道:“那个孩子……”
明常方丈笑了笑。
“寺里人少,孩子也少。他是山下人家送来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暂住在这里。还没正式剃度。”
秦胤点头。
明常方丈忽然道:“施主像是心里压着事。”
秦胤没有否认。
明常方丈也不追问,只看着院里阳光。
“老衲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人若心里有事,走一走,看一看,总比闷在原地强。”
秦胤道:“如果走了也想不清呢。”
明常方丈笑得很淡。
“那就再走。”
秦胤看向他。
明常方丈道:“佛经里说放下,可人哪有那么容易放下。想不清,就带着走。走久了,有些事会轻一些。”
这话不深。
也没有术法。
只是一个普通僧人对香客说的寻常话。
秦胤却听进去了。
他看向后殿的方向。
半串念珠安静躺在匣子里。
旧寺的真相,没人知道。
可新寺里有阳光,有素面,有小沙弥喂狗,还有一个普通方丈在晒经书。
普光寺没有回到过去。
但它还在。
这和他一样。
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也不是彻底变成了别的东西。
只是还在。
秦胤走到山门前。
血雨叼着半个馒头跟上来。
“走了?”
“嗯。”
小沙弥追了几步,把剩下那个馒头塞进纸袋,递给秦胤。
“施主,狗施主没吃完。”
血雨抬头看他。
小沙弥赶紧补了一句:“它可能回头会饿。”
秦胤接过纸袋。
“多谢。”
小沙弥笑了起来。
秦胤下山时,风从寺里吹出来,带着很淡的檀香。
他回头看了一眼。
新山门在阳光下很白。
像一张重新铺开的纸。
秦广王忽然开口。
“想明白了?”
秦胤道:“没有。”
“那你来这一趟做什么?”
秦胤走下石阶。
“确认一件事。”
“什么?”
“清醒无餍,也是我。”
秦广王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低声道:“嗯。”
秦胤继续往山下走。
他身后,普光寺的钟声响了一下。
很轻。
没有当年那一夜的血和火。
只有山风,阳光,和一座重建后的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