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到夔州时,是第二天上午。
普光寺已经重建过一次。
山门比旧时小了些,青瓦还新,墙面白得干净。山道两旁种了松,树还不高,风吹过时,只发出很轻的响。
若不是秦胤记得这里曾经满地血污,很难把眼前这座安静寺院,和那一夜连在一起。
血雨跟在他脚边,走到山门前便停了。
它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
“味道变了。”
秦胤道:“嗯。”
旧寺的愿力早就散了。
新瓦,新墙,新香火。
所有东西都在往正常的样子走。
可秦胤站在山门外,还是能闻到一点旧火味。
那是当年那一寺僧众倒转愿力,化作鬼气,涌进他身体时留下的气息。淡到几乎没有,却仍旧沉在石阶缝里。
一个年轻和尚从门里出来,看见秦胤身边的血雨,迟疑了一下。
“施主,寺里不方便带犬入内。”
血雨抬了抬眼皮。
秦胤低头看它。
“等我。”
血雨没说话,走到山门边一棵松树下趴了下来。
年轻和尚松了口气,合十道:“施主请。”
秦胤进了山门。
院里有香客。
不多。
一对中年夫妻带着孩子在正殿前上香。几个老人坐在廊下晒太阳。香炉里烟气很轻,被风吹散以后,阳光落下来,整座院子干净得有些陌生。
正殿旁边,有一面新立的石碑。
碑上刻着旧寺重建的缘由。
【普光寺旧址毁于山火,僧众罹难,后由夔州善信共同重建。】
山火。
秦胤看着那两个字。
这说法很好。
干净。
也好懂。
没有鬼门,没有血魔,没有苦海,没有满寺僧众自堕魔道。
死去的人,都被两个字盖住了。
年轻和尚见他一直看碑,低声道:“施主是第一次来?”
秦胤道:“以前来过。”
年轻和尚怔了一下:“旧寺还在的时候?”
“嗯。”
年轻和尚神色立刻郑重了些。
“那施主是故人了。方丈在后院,我去通报一声?”
秦胤原本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好。”
年轻和尚快步去了后院。
秦胤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石碑很新,字刻得很深。可上面没有空相的名字,也没有那个小沙弥的名字。碑后还有一块合葬碑,写着“普光寺罹难众僧”。
众僧。
两个字,把很多人合在了一处。
秦广王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他们的法号,很多已经没人记得了。”
秦胤道:“我也不知道。”
当年那个小沙弥送大氅来黑雨镇,跪在他面前求他去夔州。
他记得那张圆圆的脸。
记得灰色僧袍。
记得他捧着包袱时手指磨出的红痕。
却不知道他的法号。
秦胤抬眼,看向正殿。
香客正在拜佛。
木鱼声从殿里传出来,慢慢的,不急。
年轻和尚很快回来。
“施主,方丈请您过去。”
秦胤跟着他绕过正殿,到了后院。
新任方丈是个五十多岁的普通僧人,法号明常。身上没有修行者的气息,只有寻常香火和檀香味。他坐在一张木桌旁,正在给几本经书晒霉。
见秦胤进来,他起身合十。
“施主以前来过旧寺?”
“来过一次。”
明常方丈看了看他。
“旧寺那一场火之后,还能回来看看的人,不多。”
秦胤没有解释。
明常方丈请他坐下,又倒了一杯温水。
“施主当年认识寺里哪位师父?”
秦胤沉默片刻。
“空相。”
明常方丈的神情立刻肃然。
“老方丈。”
他低头念了句佛号。
“老方丈的东西,留下得少。旧寺烧得太厉害,后来整理遗物,只找到半串乌木念珠,已经供在后殿了。”
秦胤抬头。
“能看看吗?”
“自然。”
明常方丈没有问原因,起身带他去了后殿。
后殿很小。
中央供着一面长案,上面摆着几只木牌,牌位后方有一只透明的匣子。匣子里放着半串乌木念珠,珠子焦黑,有几颗裂开了,线早已断过,后来重新串了一段。
秦胤站在匣前。
当年空相就是握着这样一串念珠,闭眼念倒转经文。
金色愿力变灰,灰再转黑。
那老僧枯下去的身体,化作第一缕不纯的鬼气,没入他的眉心。
那缕鬼气不够。
于是第二个人站了出来。
第三个。
第四个。
最后,是满寺僧众。
秦胤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那一刻。
不是昏迷。
也不是完全无意识。
那时他像沉在一口很深的井底,什么都听不清,只能感觉到自己快要熄灭。然后,有东西一缕一缕落下来,像把冷掉的火堆重新点燃。
鬼气。
不纯。
带着佛门愿力的清正。
那些东西涌进他体内,把无餍重新点燃。
可那一次,无餍没有完全吞掉他。
他睁开眼时,瞳孔仍旧是黑的,脸上仍旧是鬼相,嘴角裂开,尸斑爬满皮肉。
他还是无餍。
可他知道自己是谁。
也知道要杀谁。
清醒无餍。
秦胤看着那半串念珠,忽然开口。
“老秦。”
秦广王没有立刻应。
过了一会儿,识海深处才传来声音。
“嗯。”
“那时的我,是我吗?”
明常方丈听不见秦广王,只以为秦胤在自言自语。他没有打扰,悄悄退后一步。
秦广王沉默片刻。
“是。”
秦胤道:“无餍也算?”
“算。”
这一次,秦广王答得很快。
“那一夜,你仍然是无餍。只是那群和尚以倒转愿力,压住了你魂魄里的疯,让你在极饿之中,留下了一线清明。”
秦胤看着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