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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满堂花醉

“所以啊,燕云十六州的交接,你爹心里其实是有笔明账的。这块地盘本来就是大唐的,当年被北周抢过去,结果北周朝廷苛政猛于虎,十六州的百姓这十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比我清楚。”

沈萧渔默然。

她虽然生在北周王府,但她并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不知人间疾苦的蠢笨贵女。她提着惊鸿剑走过阴山,走过十六州的每一个泥泞村落。

那些破败的茅屋、被各路藩镇刮了一层又一层、甚至在严冬里被冻毙在路旁的尸骨……对于北周的那些权贵来说,十六州不过是提供赋税和炮灰的边塞蛮荒,没人真正在意那些人的死活。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周贵女,沈萧渔最难能可贵的,恰恰是她身上那股野蛮生长出来的、近乎天真的悲悯。她讨厌政客的权谋,但她心疼那些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我知道。”沈萧渔轻声叹了个气,把下巴抵在顾长安的肩窝上,“我巡营的时候路过涿州,那里的百姓穿得连叫花子都不如。

军粮征不上来,当地的县令就把百姓家里过冬的麦种都给强行抢走了。那些老弱妇孺跪在雪地里磕头,额头全磕出了血,最后还是冻死了一大片。

我气不过,一剑把那个贪墨军粮的粮官给剁了……可剁了一个,还有十个。北周的烂,是从骨子里烂透了的。”

“所以啊,你爹沈沧海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真正明白的老帅。”

顾长安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抚弄着,替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

“十六州从来都不是你们沈家的私产。相反,它是一块夹在大唐铁骑与北周皇权中间的烫手山芋。

北周朝廷既想用它防着大唐,又怕你们沈家拥兵自重,年年借着防务来削你们的军饷。把你爹架在火上烤了十几年。”

“如今把这块地交还给大唐,表面上看是大唐占了天大的便宜,天下百姓都在给若曦和我歌功颂德。”

顾长安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可实际上呢?大唐接过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城防残破,盗匪横行,土地荒芜,几十万嗷嗷待哺、马上就要断粮的饥民!未来整整十年,大唐国库里挤出来的银子、南边运过去的漕粮,大半都得填进这个无底洞里去重修秩序、赈济流民、重新划定屯田。”

“不仅如此,为了守住这片新纳的疆土,大唐还得在北境一线拉开上千里的防御阵线,把几十万边防军牢牢拴在那里。

这哪里是什么香饽饽?这分明是你们北周把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连带着几十万条饿肚子的性命,一口气甩给了大唐来背书!”

顾长安说得唾沫横飞,语气里满是一种商贾算账般的斤斤计较与市侩。

沈萧渔原本微沉的情绪被他这番荒诞不经的论调硬生生给拽了回来。她愣愣地看着顾长安,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整张清绝的脸庞顿时如春水破冰,明艳得不可方物。

“顾长安,你这人……怎么黑的也能被你说成白的?!”沈萧渔伸手拧了拧他的脸颊,笑骂道,

“明明是大唐兵不血刃收复了百年失地,青史留名的大功绩,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我们沈家合伙坑你们大唐的银子了?合着你们接了这十六州,还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可不!”

顾长安理直气壮地一扬脖子,顺势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要不是看在我未来媳妇的面子上,若曦那个财迷算盘精,肯这么痛痛快快往北境拨两百万石赈灾粮?换作那些只懂开疆拓土的皇帝,收了地,才不管那些原住民的死活,抓去充当苦役修长城才是常规操作。也就是我们,傻乎乎地去给那些百姓分地免税。”

沈萧渔收敛了笑意,眼眸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心里何尝不明白,顾长安这番插科打诨的歪理,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男人看穿了她心底所有的别扭与隐忧。

他用最市井、最轻松的方式告诉她:这天底下的疆土分合,不是一家一姓的私怨。只要十六州的百姓能吃上热饭,能不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那就比什么虚妄的“效忠北周朝廷”强上一万倍。

她沈萧渔没有对不起北周,因为北周皇室早就视沈家为眼中钉;她也没有背叛生她养她的土地,因为她只是顺水推舟,把那些苦难的人民,交到了一个真正愿意把人当人看的天下手里。

“顾长安。”沈萧渔轻声唤了一句。

“嗯?”

“谢谢你。”她忽然仰起脸,极其认真、极具深情地在他坚毅的下巴上轻轻印了一记,“谢谢你懂我。”

这突如其来的温存让顾长安愣了愣。他失笑一声,双臂微微用力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胸口:“傻丫头。你是我媳妇,我不懂你,难道去懂朝堂上那帮糟老头子?”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暖阁内只有火炉里银丝炭偶尔爆出的极轻脆响。

然而,对于一个骨子里浸透了江湖快意恩仇的天人境剑仙来说,这种贤良淑德的温情时光,注定维持不了太久。

“唉……”

沈萧渔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在被褥里,百无聊赖地抬起右手,对着屋顶虚虚地挽了一个极漂亮的剑花。

“怎么又叹气?”顾长安挑眉。

“无聊。”沈萧渔瘪了瘪嘴,一双修长的玉腿在软毯下烦躁地蹬了两下,“顾长安,我跟你说,这所谓的江湖,真的太没劲了。”

“堂堂天下有数的大剑仙,居然嫌弃江湖没劲?你这话要是放出去,全天下用剑的游侠儿都得羞愧得跳护城河自尽。”

“本来就是嘛!”沈萧渔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中衣本就宽松,她这一猛然坐起,月白色的衣襟顿时往两侧滑开了一大截。内里那件绣着淡青色暗纹的抹胸半遮半掩,大片被暖气熏得粉润细腻的锁骨与雪肌暴露在正午明澈的日光下,晃得顾长安眼晕。

沈萧渔却全无察觉,或者说在顾长安面前早已习惯了不拘小节。她抓了抓有些凌乱的长发,一脸幽怨地控诉:

“从前我刚下山那会儿,总觉得天大地大,到处都是行侠仗义的高手,做梦都想着跟各大门派的宿老名宿切磋剑道。”

“可现在呢?在隐仙谷破了法相,回了云州又入了天人……放眼望去,除了那几个不知道躲在哪座山头等死的老怪物,这全天下竟然连一个能接我三剑的人都没有!”

“那些所谓的掌门、豪侠,见了我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一个个跪在地上叫我仙子、前辈,客气得像个孙子!拔剑没对手,杀人嫌手脏,这算什么快意恩仇?早知道天人境这么无聊,我还不如停在六品巅峰,天天在临安府的大街上抓小贼打擂台呢!”

看着她这一脸“天下无敌好空虚”的嚣张做派,顾长安心头微动,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

“听沈大剑仙这意思,是手痒了,想找人放放血?”

“对啊!”沈萧渔猛地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辰,目光像打量猎物一样在顾长安身上上下逡巡,“屋里不就现成摆着一个吗?”

顾长安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往软榻角落里缩了缩:“等等……沈萧渔,你适可而止啊!我是文官!大唐太子少保,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你让我陪你练剑?还是在这软榻上?!”

“文官个屁!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内力有多浑厚?”沈萧渔嘴角勾起一抹极狡黠、极危险的坏笑,像一只盯上了肥鱼的野猫,“就这么定了!不许动用兵刃,不许真气外泄把屋子拆了,纯比手上招式和小范围的身法缠斗!你要是能撑过三十招,今天中午我给你洗脚!”

“那要是我输了呢?”

“你输了……”沈萧渔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你就得无条件答应本姑娘一件事!”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顾长安任何拒绝的余地!

沈萧渔身形微动,整个人竟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毫无声息地贴着软榻横移了三尺。五指成爪,带着一股玄奥至极的牵引力,直奔顾长安胸口的膻中穴抓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天人境哪怕不用护体罡气,举手投足间带起的空气流动,也已暗合天地至理。

“疯女人,来真的?!”

顾长安怪叫一声,反应却快若闪电。他常年与元白那种怪胎喂招,早就养成了极为刁钻的亡命打法。身子往后一仰,后背几乎贴平榻面,右手顺势一捞,将两人身上盖着的那床极厚重柔软的羊毛锦被当空扬起!

锦被在半空中灌满了纯阳真气,如同一面巨大的八卦盾牌,兜头便朝沈萧渔压了下去。

“借力打力?元白老头教你的烂招数!”

沈萧渔娇叱一声,不退反进。她身在半空,柔韧的娇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双足轻轻在锦被上一借力,锦被非但没有挡住她,反而成了她的踏板。整个人如乳燕投林,自上而下凌空扑落!

顾长安只觉眼前一花,两截温软细腻、宛如欺霜赛雪的皓腕已经突破了他的防线,精准无比地扣向了他的脉门。

“太慢了!”顾长安心中发狠,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弹地而起,左手化掌为刀,斜切她右侧肋下空门,右手反扣向她纤细的手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