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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朱批半卷灯花尽

顾长安低头翻书,是以人君须广开言路,虚己纳下,则智者献其谋,勇者竭其力……

他念着念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李若曦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那双翻书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双手替她扣过盘扣,替她梳过头,替她在泥地里挖过冬笋。

她低下头,从奏折堆里抽出一本,翻开,拿起朱笔。

少师念完了便自便。她说,本宫还有折子要批。

殿下不听了?

听着呢。李若曦头也不抬,少师念,本宫批。两不耽误。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他继续念。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细细的溪水,从《求谏篇》流到《纳谏篇》,又从《纳谏篇》流到《去谗篇》。殿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她朱笔落在奏折上的刷刷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下午没断过。

……

……

申时三刻,光从西侧槛窗挪到了殿门口。

顾长安念到《戒盈篇》的时候,声音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

书案后头,李若曦趴在了案面上。

她手里还握着朱笔,笔尖搁在一本翻开的奏折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她的脸侧着,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绵长均匀。那顶远游冠歪了,金饰垂下来,碰在案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睡着了。

顾长安把书合上,轻轻搁在膝头。

他没动。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午后的余光从殿门口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脸色还是白,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那片青色比刚回来时更深了。嘴唇干裂了一点皮,大概是散朝后喝了太多凉茶,没来得及喝水。

她累。

她真的很累。

李彻这半年把六部的事一桩桩往东宫搬。吏部的铨选、户部的税赋、兵部的军报、工部的营造,连御史台的弹劾奏折,都直接呈到东宫过目。满朝文武看着太子殿下日日临朝、事事亲为,都说太子勤勉。

可没人说太子累了。

顾长安站起来,脚步极轻地走到书案旁。

他弯下腰,把她手里那支朱笔,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抽出来,搁在笔架上。朱笔的笔尖沾了墨,他怕蹭在她手上,特意拿袖口擦了擦笔杆。

擦完笔,他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

灯火还没掌,殿里只有门口那片余光。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她睡着的样子,和三年前在竹林小院里没什么两样。那时候她也这样,看书看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了,他替她盖被子,她迷迷糊糊地拽住他的袖子,嘟囔一句先生别走。

顾长安站在案旁,看了很久。

殿外廊下的宫灯亮了。灯火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远游冠上那根犀簪导上,泛出一层温润的暖色。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灯火。

……

……

那是五月初四,太庙。

天还没亮,长安城九门紧闭,朱雀大街上洒了三遍水,青石板能照见人影。太常寺的乐工在太庙门前列了队,钟磬鼓瑟,玄衣朱裳,手持干戚。

百官跪在太庙前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片,从台阶根一直铺到照壁墙。五更天的风从朱雀大街灌过来,吹得那些朝服的衣摆猎猎作响,可没有一个人动。

李彻穿衮冕,戴十二旒,牵着李若曦的手,一步一步往太庙的高阶上走。

台阶有九十九级。

李若曦今日穿的是皇太子衮冕。玄衣纁裳,九章纹绣,佩白玉组绶,垂白玉珠十二旒。那顶衮冕压在她头上,冕版宽一尺二寸,前后各十二旒,每旒贯玉十二颗。玉珠在她眼前垂成一道帘,遮住了大半个世界,只露出脚下一级一级的石阶。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冕旒遮了视线。是因为每走一级,她都觉得脚下沉了一分。

太庙的门开着。门里头,香烟如柱,直冲藻井。列祖列宗的牌位排了一整面墙,从太祖到先帝,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血与火的旧事。李若曦从那些牌位前走过,闻见香灰的气息,混着松脂和陈年木料的味道,呛得人眼眶发酸。

李彻把她牵到正殿中央,面北而立。

太常寺卿展开金册,开始读。

那声音在太庙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铜钟里震出来的,嗡嗡地灌进耳朵里。

……册曰:皇太女李若曦,朕之嫡长女。德配于地,功昭于天。昔流民间十有九载,今归宗室,三载理政,泽被苍生——

李若曦站在那里,听着。

金册上的字,每一个她都认识。东阳,青麓,紫云楼,工部,幽州,北周。那些字连在一起,是她这五年的全部。从一个在斥卤巷里啃冷馒头的小丫头,到今日站在这太庙正殿里,顶着一顶十二旒的衮冕,接一方八斤四两的金册。

太常寺卿念完了。

李彻转过身,把金册放在她手里。

金册很沉。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稳稳地托住了。

李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曦儿,他轻声说,只有她能听见,从今往后,这天下,有一半是你的了。

李若曦没说话。

她捧着金册,转过身,面朝殿外。

殿外的光,从太庙的门楣下涌进来。九十九级台阶之下,百官跪了满地。再远处,是长安城的万家屋脊,在晨光里一望无际。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台阶的左侧角落。

顾长安站在那里。

他穿着太子少师的朝服,绯色圆领,金鱼袋,玉带,站在百官的最前列。按制,少师是东宫属官,册封大典上须立于太子之左,一步之遥。

可他站得稍远了些。远到恰好能看见她的脸,又远到不挡她的光。

他的手拢在袖子里,没动。

他的脸,在晨光里看不太清楚。可她知道他在笑。那种极淡的、只有她能看出来的笑。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那种我看着你走到这里的笑。

五年前,他牵着她走进青麓书院。

五年后,他站在台阶下,看她走上太庙。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让冕旒遮住了自己的脸。

十二旒白玉珠在她眼前晃,晃成一片碎光。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重新抬起头。

儿臣,她的声音,在太庙正殿里回荡,领旨谢恩。

她跪下去。

膝盖碰在金砖上,那声响,整个太庙都听见了。

百官山呼。

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穿过太庙的门楣,穿过九十九级台阶,穿过朱雀大街,传到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卖糖葫芦的老陈头,跪在自己的摊子前,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