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玄幻魔法 > 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 > 第535章 冕旒千斤梦里轻

第535章 冕旒千斤梦里轻

顾长安从回忆里收回来。

殿里已经全暗了。宫女掌了灯,两盏铜灯搁在书案两侧,把李若曦的睡脸照得暖融融的。

他弯下腰,一手托着她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她比三年前轻了。

不,也许没轻。也许是他比三年前强了。九品法相境的修为,抱一个人跟抱一卷书没什么区别。可他抱着她往寝殿走的时候,脚步放得极慢,慢到殿门口伺候的宫女都跟丢了步子。

他把她放在床上。

她的远游冠歪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替她摘下来,搁在床头的冠架上。冠上的金饰还是凉的。他又替她脱了外头的绛纱单衣,只留中衣,拉过被子,盖到她肩头。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声。

顾长安没听清。他俯身,凑近了些。

先生……别走……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起身回到外间。

——

书案上,那摞奏折还堆着。

顾长安坐回绣墩上,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永宁州知州周正谊,自请处分疏。

他看了两行,嘴角弯了一下。周正谊的折子写得四平八稳,什么管教不严、有负圣恩,什么犬子骄纵、臣之过也,一通官样文章,滴水不漏。唯独没提那天在城门口,他跪在地上喊殿下千岁时,额头磕出的那个包。

顾长安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叙。

第二本,雁门郡都督府的粮草季报。

黄甫嵩的人写的,字迹潦草,算账倒是清楚。三郡驻军一万二千人,月耗粮三千石,草料八百束。从云州运来的粮道,走的是落马坡以东的新路,绕了四十里,但避开了雪崩区。

顾长安批:粮道可。草料不足,拨河东道仓粮补。

第三本。

他翻开封皮,看见署名,停了一下。

永宁州刑房典史沈砚之,呈刑名季报。

薄薄两页纸,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刻出来的。报的是永宁州一季的刑名案件:斗殴十七件,盗窃九件,田土纠纷二十三件,人命案两件。两件人命案都注明了,附了卷宗编号。

顾长安把这份季报从头看到尾。

没有一行多余的话。没有一句邀功。没有一字提到自己。

他把折子放下,想了想,提笔在末尾批了五个字:存档。候调。

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摞还剩大半的奏折。

户部的税赋、兵部的军报、吏部的铨选、工部的营造请款、御史台弹劾京畿七名官员的联名折……一本一本,摞在那儿,像一座小山。

他又拿起一本,翻开。

弹劾大理寺丞某官,纵容家仆欺压里坊,证词三份,人证七名。

顾长安看了两页,批了着御史台查实。

又一本。

河南道某州水患,请拨赈灾银两万。

批:准。着户部拨付,工部遣员勘验堤防。

又一本。

某御史弹劾太子少师顾长安,出入东宫,于礼不合,恐有干政之嫌。

顾长安看着这本折子,看了很久。

他把朱笔搁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折子的措辞很讲究,引了三条祖制,两个先例,末尾一句伏望陛下圣裁。

顾长安把折子合上,放在一旁。

他没批。

他又拿了一本,继续看。

殿里的灯花,爆了一下。

铜灯里的灯芯烧短了,光暗了一截。顾长安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东宫的飞檐上,白得发冷。

他不知道现在几更了。大概三更,或者四更。

他低头,继续批。

户部的折子里有一段话,他看了三遍。讲的是淮南道的盐税,今岁入夏后骤减三成,原因是盐户逃亡。盐户为什么逃?因为盐运使加征了,每产十斤盐要交十二斤,差的两斤拿盐户的命填。

顾长安把这段话看了三遍。

他提起笔,想批,又放下了。

这种事,他见过。在临安见过,在东阳见过,在永宁也见过。律法写得明明白白,不得超过一成。可盐运使照收两成,没人管。为什么没人管?因为盐运使的顶头上司是户部侍郎,户部侍郎的老师是某位阁老,阁老的孙女嫁给了某位亲王。

一根藤上的瓜,谁摘谁得罪一串人。

他拿着朱笔,在折子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着御史台密查淮南盐课,毋漏毋纵。

写完,他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他搞不懂。

他真的搞不懂。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想坐那把椅子?坐上去之后干什么?坐上去之后,就是批这些折子。一本一本,一桩一桩,全天下的人把他们的烂摊子往你桌上堆。你批得完吗?你管得过来吗?你今天批了淮南盐课,明天河南水患,后天京畿弹劾,大后天北边军报——每一本都是几万人、几十万人的命。

你批了一本,后面还有一千本。

你管了一桩,后面还有一千桩。

这有什么好当的?

他想起李若曦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她才二十出头,眼底已经有了青色,嘴唇干裂了皮。她一日要批四十本折子,要跟六部议事两个时辰,要听他念半个时辰的《帝范》。她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图什么?

图那个名分?她三年前就把凤冠扔在车厢角落里了。图那个权力?她拿着权力修渠、赈灾、查贪官,修完渠还有新的渠,赈完灾还有新的灾,查完贪官还有新的贪官。

这把椅子,坐上去就下不来了。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摞奏折,看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铜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灯油快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