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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暮雪收残局,泥炉煮旧茶

天启城破城后的第七日,雪停了一下午,到黄昏又飘起来。

皇宫偏殿的膳房总管被押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那人四十来岁,脸上没有肉,颧骨把皮撑得像两张刀片。

跪在偏殿的青砖上,膝盖磕得极响,额头贴着地,脊背一耸一耸地抖。

贵人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那簪子是陶厨娘自己藏的……

李若曦站在殿中,没看他。

她手里捏着那根三寸长的铁簪,簪身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

草乌头。见血封喉。北边山里的东西。

半个时辰前,一个叫小安子的内侍端着托盘走进这间偏殿。

萧溶月败走前最后住的地方。

梳妆台上那面铜镜还歪着,镜前半盒口脂干涸成一层薄壳。

那个内侍手腕一翻,铁簪直奔顾长安的咽喉。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两根手指扣住簪身,像捏住一根面条。

簪尖离喉结不到一寸,划破了指尖一层油皮,渗出极细的一粒血珠。

那少年叫赵长安。十五岁。

他爹死在白虎岭,沈惊雷先锋营的刀下。

簪子和毒是陶厨娘给的。

陶厨娘的丈夫也死在黑云骑手里。

她把恨腌了三年,腌进每一碟咸得发苦的酱萝卜里,又花三年从山里采来草乌头,淬了这根簪子。

只不过她还是没敢自己来。

李若曦把簪子扔回桌上,铁器碰木面,的一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弹了两下。

把陶厨娘放了。她说。

膳房总管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

小安子也不杀。李若曦转过身,让他继续端托盘。明天早膳,让他送到沈家老宅来。

殿……殿下?

杀不绝的。

她说完就往外走。殿门外,雪正在落。

沈萧渔靠在廊柱上,手里抱着惊鸿剑,听完全过程之后只说了一句:那小子的寸劲手法不对。腕子直接发力,走的不是内卫的正路子,是跟哪个退下来的老兵学的野路子。回头我教他两招,免得下次再丢人。

顾长安跟在后面跨出门槛,把那卷从皇宫文渊阁顺来的北周地志往袖口里塞了塞。

三个人沿着宫墙外的甬道往永宁坊走,靴底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先生。李若曦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雪落在她肩上那件白色狐裘大氅上,把墨绿色官服领口衬得极白。那孩子——赵长安——他说北周的人不是大唐的人的时候,我心里动了杀心。

我知道。

你没拦我。

你自己在拦自己。顾长安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干饼子,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嚼着,你那口气提起来又放下去的时候,气海里的真气跟着翻涌了一下。你先生我教你的东西,你到底还是记住了。

李若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走吧。顾长安抖了抖袖子上的雪,回老宅。沈沧海那老头写的信里说,后院梅树下埋了酒。我惦记一整天了。

……

沈家在天启城的老宅坐落在皇城东侧的永宁坊。

三进三出,后院有一株据说活了三百年的老梅。

沈沧海常年镇守云州,这宅子空了十几年,只留了几个老仆扫雪。

破城那日,唐军从玄武门入,领兵的特意绕开了这座宅子。

他手里有顾长安亲笔画的舆图,图上用朱砂圈了三个地方:皇城武库、户部粮仓、沈家老宅。前两个是军务,后一个,是家务。

沈萧渔在傍晚推开那扇朱漆斑驳的宅门时,院子里干净得出奇。

青石板上的积雪被扫成了两排,露出底下暗青色的苔痕。

正厅里地龙早就烧上了,推门的瞬间,一股干燥温热的松木香扑面而来——是悬镜司的人提前来熏过屋子。

沈萧渔把惊鸿剑从肩上卸下来,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倒是个会办事的。

她今日换回了那身绯红色的窄袖劲装,马尾束得高高的,发间那支雪玉发簪在烛火下折出一线冰蓝的光。

在北周战场上滚了大半个月,她那股子沙场宿将的锐气还没完全收回去,走路时步伐比平日沉了三分,虎口处新结的暗红色剑茧比离家时又厚了一层。

这宅子我小时候住过。

她走到正厅中央那张紫檀木圆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没有灰。后院的梅树下埋着两坛女儿红,是我出生那年我爹亲手埋的。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顾长安慢悠悠地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一包干薄荷叶,半袋糜子面,一块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羊板油。他像个搬家的松鼠,把那些零碎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李若曦已经往后院跑了。狐裘下摆拖过门槛,差点绊了她一跤。

后院的老梅果然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虬枝盘曲,覆着一层薄雪,开了一树的白梅。沈萧渔蹲在树根下,用惊鸿剑的剑鞘当铲子,一锹一锹地刨着冻土。李若曦蹲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盏从廊下摘来的绢灯,灯晕把两个少女凑在一起的脑袋染成了一团暖金色。

别用剑鞘,回头你师父看见又得骂。顾长安靠在后廊的柱子上,拢着袖子。

我师父现在不知道在哪闭关呢。沈萧渔头也不抬,再说了,剑鞘刨土又不是第一次。小时候我爹揍我,我拿他书房那把御赐的龙泉剑去河边挖泥鳅,把他气病了三天,最后也没舍得打我。

的一声闷响,土层下面传来陶器碰撞木头的声音。

沈萧渔眼睛一亮,丢了剑鞘直接上手,两下刨出一个沾满泥土的粗陶坛子。

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压着一层干涸变黑的蜂蜡。

还在!她把坛子从坑里拎出来,丝毫不顾泥水蹭了一身绯红劲装。拍掉泥,凑到耳边摇了摇,听到里面沉闷的液体晃荡声,脸上露出一种接近于炫耀的、极其明媚的笑意。

二十年了。我爹当年说,等我嫁人的时候再挖出来。现在嘛——

她把坛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看着靠在廊柱上的顾长安。人还没嫁,酒先喝了。

沈姐姐,李若曦蹲在坑边,用绢灯照着那个土坑,底下好像还有东西。

沈萧渔一愣,重新蹲下去又刨了几下。陶坛下面,埋着一个扁平的木匣子。匣子不大,比手掌略宽,上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生漆,漆面已经龟裂成密密麻麻的蛛网纹。她把匣子抠出来,吹掉面上的土,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把铜钥匙。钥匙上穿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红绳。

沈萧渔看着那把钥匙,手停了一瞬。

后院的东厢房。小时候我住那间。走的时候锁上了,把钥匙埋在这儿,心想哪天回来还能打开。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片冰凉的触感隔着老茧透过掌心。

走那年我八岁。我爹跟那人在朝堂上吵了一架,差点被金吾卫当场拿下。当天夜里我爹带着我从这宅子的后门走的,连行李都没收拾。

去看看。李若曦站起来,极其自然地挽住沈萧渔的胳膊。

东厢房在后院最深处,门前积着半尺厚的雪。

沈萧渔用惊鸿剑鞘把雪拨开,露出底下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那把铜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锁芯里发出一声极其干涩的摩擦声,像是太久没说过话的人忽然被叫了名字。

门推开。屋里没有尘封二十年的霉味

有人提前来通了一阵子风,但屋里的陈设一样没动。

一张黄花梨木的矮榻,榻上叠着一床褪了色的百蝶穿花锦被。

墙角一张书案,案上搁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早就干成了龟裂的薄片。书案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麻雀——八岁孩子的笔迹,麻雀的嘴画歪了,像个在笑的钩子。画纸泛黄,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那只歪嘴麻雀还在。

沈萧渔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她的背影挡着烛光,看不清表情。

这麻雀画得像我哥。她说,我那会儿觉得我哥话太多,嘴是歪的。画完拿给我爹看,我爹说像,我哥气了一整天。

她把那幅画从墙上摘下来,卷好,塞进袖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恶劣的爽利。

行了,怀旧到此为止。若曦妹妹,把土里那坛也挖出来。两坛酒,一坛今晚喝,一坛带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