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除夕跟你父皇坐一块儿,灌他那把老骨头。
李若曦应了一声,当真蹲下去继续刨土。
她刨得毫无皇太女的仪态,狐裘下摆浸了泥水也不管,那双批过三千份图纸的手,此刻正像一只专心致志的獾,在冻土里掏洞。
顾长安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那坛女儿红。
他看着屋里揣着歪嘴麻雀图的沈萧渔,又偏过头看院子里蹲在梅树下刨土的李若曦——藕荷色的裙摆被雪水洇湿了一大片,她浑然不觉,正把酒坛从土坑里往外拽,用力到脸都憋红了。
他忽然觉得,这座刚被大唐铁骑踏平了龙椅的旧都,在此刻,好像也和别的城池没什么不同。
不过是一群人在雪夜里找酒喝,找旧物看,找理由聚在一张桌子边上罢了。
晚饭是在正厅吃的。
沈萧渔掌勺——用老宅厨房里现成的食材和顾长安带回来的那块羊板油,做了一锅红烧羊蝎子,一盘蒜蓉炒冬葵,又用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炖了半只老母鸡。
酒炖鸡的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到前院,把门房那几个悬镜司的暗桩馋得直咽口水。
李若曦负责摆桌子。她把三副碗筷在圆桌上摆好,想了想,又从碗柜里多拿了一副。沈萧渔端着砂锅进来时看见桌上多了一套碗筷,愣了一下。
还有谁?
你爹。李若曦说,万一他忽然过来呢。
我爹伤还没养好,过不来。沈萧渔把砂锅搁在桌上,低头看着那第四副碗筷,声音里透着一丝被看穿后的窘迫。多摆一副也好。每回他在这宅子里住的日子,一家人能坐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其实也不多。他总坐在那个位置。
她指了指圆桌靠窗的那一侧。
窗外是后院的梅花,雪落在枝头,一瓣一瓣,慢得像是在数数。
顾长安把那坛女儿红从泥封里撬开。酒液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入口醇厚绵长,后劲极大,一股温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给三个碗各倒了半碗,又给那第四只空碗倒了半碗。
沈大帅。他对着空碗举起自己的碗,声音云淡风轻。你那闺女在北周战场上砍了多少人你回头自己问她,反正我是数不过来了。不过你放心,她胳膊腿全须全尾的,一根头发没少。那支簪子是我折雪做的,天热了会化,到时候你闺女肯定拿剑逼我再做一支。这碗酒我先干了。
他仰头灌下去。沈萧渔低着头吃菜,耳朵尖红得像她碗里的红烧羊蝎子。李若曦在旁边抿着嘴笑,替她又夹了一块。
酒过半巡,李若曦放下筷子。她从袖中取出一本黄册——白天从户部衙门搬来的——翻到某一页,用炭笔点着上面的数字。
先生,沈姐姐,你们看这个。天启城周边三个县,我按大唐税制试推新政,减免两成丁税。结果第二天,两个村的里正联名上了折子——大唐的恩典,小民没齿难忘,但祖制不可废,丁税虽重,乃是臣民本分,不敢受此旷恩。
她把折子往桌上一拍。他们宁可多交税,也不肯领大唐的情。
沈萧渔嚼着羊蝎子,含含糊糊地说:商户呢?
商户拿着大唐的通关文牒,把货摆出来,标价用的却是北周旧银。跟他说用开元钱,他点头答应,转手就去找黑市换回去。
天启城里的银铺,把北周旧银的折价压到了六成。百姓手里的积蓄一夜缩水近一半。换得越勤,亏得越多。可若不换,拿着旧银连一筐炭都买不回去。
一刀一刀割肉。沈萧渔放下筷子,割的人觉得够客气了,被割的人觉得每一刀都在要命。
李若曦合上黄册,看着封面上那个褪了色的北周双龙纹印,没说话。
顾长安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是沈沧海写的。用的是北周的粗麻纸,字迹极其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信不长。但李若曦看完之后,手里的炭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腿边。
信里说——沈沧海三十年前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时,曾随北周商队秘密入过大唐。
那次入唐,他亲眼看见了景平年间的长安城。
那时候顾长安的父母刚到京城不久,格物新政的种子刚发芽。
长安城的街面上,已经有了用齿轮驱动的磨坊,有了能自己报时的水钟,有了比北周精铁还硬三倍的锻钢炉。
沈沧海在信里写,他当时站在朱雀门外,看着那座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北周完了。不是因为大唐的兵马比北周强。是因为大唐的百姓,比北周的百姓活得像人。
但他回去之后,等了十年,大唐却忽然衰了。
格物新政被废止,那些磨坊和水钟被拆了,钢炉被砸了,推行新政的顾家夫妇消失了。长安城从一座让人仰望的灯塔,变回了一个和北周没什么两样的、被世家门阀把持的旧笼子。
沈沧海困惑了很久。
直到沈萧渔从江南带回了消息——有一个叫顾长安的少年,用一整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格物之术,把大唐从泥潭里重新拽了起来。
信的末尾,沈沧海写了一段话。
老夫一生杀人如麻,此生最大的憾事,是没能让北周的百姓,也过上那样的日子。
老夫举兵,非为富贵,非为苟活。
老夫只是想看看这天下,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若大唐的新政,能让天启城的百姓,也吃上一口不用掺糠的干净饭。
那老夫这把老骨头,埋在哪里的土里,都无所谓了。
李若曦念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正厅里很安静。雪落在窗棂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沈萧渔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她没看她爹的信,她不需要看。她比这桌上任何人都了解那个老匹夫——他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骨子里都是为了那些他永远不好意思当面说出口的人。
顾长安拿起李若曦的炭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圆。
若曦,新政别急着推了。不用开元钱。用北周的旧制,只改里面的内容。税赋的名目不变,但把征收方式从按人头收,改成按田亩收。商市的管理不变,但在北周的市集里,开一个格物司,教百姓改良农具、疏通水渠。
不换皮,只换瓤。李若曦的眼睛亮了一下。
让他们觉得,这不是大唐的新政。是北周自己的改良。顾长安把炭笔还给她,陶厨娘的萝卜咸,你不能逼她少放盐。你得给她一缸更好的酱,让她自己尝出咸的差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明天让膳房传话——那个叫赵长安的小子,别赶走。让他继续端托盘。他走路不踩砖缝,这是内卫的习惯。内卫的人,骨子里认死理。认死理的人,用好了,比谁都忠诚。
李若曦把炭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点了点头。她把那张画了圆的白纸折好,和沈沧海的信一起,放进了袖口最贴身的位置。
夜再深了些,酒意还没散尽。
沈萧渔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站在正厅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李若曦已经趴在顾长安肩上睡着了。
少女的呼吸绵长均匀,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才擦桌子用的抹布。
顾长安一手扶着她的腰不让她滑下去,一手拿着白天从文渊阁顺来的那卷旧茶经,就着桌上没熄的烛火翻着。
他的动作极轻,翻纸的声响压得极低,像是怕吵到肩膀上那个人。
沈萧渔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们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来,若曦妹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肯定是先看先生还在不在——被十万大山那次失踪吓出后遗症了,睡觉都得攥着他衣角。而在这间老宅的圆桌边上,她攥着的却是块抹布。
把她抱回屋里睡吧。
沈萧渔把手上残留的水珠甩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李若曦的后脑勺。明儿还要去城外接她父皇。堂堂皇太女,趴桌子上流口水,像什么样子。
顾长安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把李若曦打横抱起来。少女在他怀里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顾长安低头去听,听见了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抱着她往西厢房走。经过沈萧渔身边时,用肩膀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少女的肩膀。
小渔。
今晚的羊蝎子很好吃。
沈萧渔别过脸去。少拍马屁。明天想吃自己去厨房炖。
嘴上这么说,她耳根上那抹红,一直到顾长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都没褪干净。
夜深了。天启城墙头上的唐军军旗在夜风中轻卷。老宅后院的老梅还开着,碎雪落在梅瓣上,厚了薄,薄了厚。
正厅里,那第四副碗筷还摆在临窗的位子上。碗里的酒被烛火映成一小片晃动的琥珀色光斑。窗外梅花一瓣一瓣地落。没人动它。
注:
夫天下之变,非兵革之利也,非粮秣之丰也,亦非法令之严也。盖人心者,山川所铸,风土所养,累世所积,非一朝一夕可移也。
故善治者,不夺其俗而化其心。不善治者,焚其书、易其服、更其钱、变其法,求一日之功,结十年之仇。
占其城者,得一空壳。得其人者,方得天下。
然得其人,非在刀兵,非在金帛,在灶台上一碗粥的火候里。
——录自《北周遗志·卷末·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