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堂堂北周郡主给自己行此大礼,素素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难得的动容。
她上前一步,伸出那双常年捣鼓毒药、白皙且带着几分青紫色药痕的手,极其稳当地托住了沈萧渔的手臂,没有让她这一拜真正落下去。
“郡主言重了。”
素素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中却少了几分疏离。
她那双隔着面纱的眼睛,越过沈萧渔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正面带微笑的顾长安。
“素素不过是一介医女,尽的只是本分。”
“真要说恩情……”
素素收回手,语气中透着一种极其复杂、却又释然的坦荡。
“顾公子当年在长安城,饶了素素一条性命。又在西秦国师的追杀下,给了素素一个容身之所,让素素这双手,不用再被逼着去杀人,而是能用来救人。”
“这份再造之恩,素素便是穷极一生,也还不完。”
她看着沈萧渔,嘴角似乎在面纱下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
“所以,救大帅,是顾公子的意思。素素只是在还债罢了。郡主若是要谢,就谢你身后那个……连命都不要的疯子吧。”
说罢。
素素没有再多做停留,提起药箱,转身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白色背影。
顾长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行了。”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还在望着素素背影发呆的沈萧渔,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人家都说是我的功劳了,你这丫头怎么还不赶紧过来,给我捶捶腿、揉揉肩?我这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沈萧渔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却依然没个正形的男人。
刚才那股子感伤和羞涩,瞬间被他这副欠揍的模样给气得烟消云散。
“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萧渔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撒娇。
“刚才在里面,我爹和大哥他们拉着你问东问西,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这会儿就喊累了?”
“能不累吗?”
顾长安叹了口气,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沈萧渔那只冰凉的小手。
“里面那帮可是统领三十万大军的骄兵悍将,你爹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我刚才那可是强撑着一口气在跟他们讲云州的城防和雁门关的局势。这会儿那口气散了,这腿肚子都在打哆嗦呢。”
顾长安拉着沈萧渔,顺着回廊,慢悠悠地向着外面走去。
“怎么就你一个人跑出来了?你爹刚醒,你不留在里面陪他,跑出来跟我吹什么冷风?”
两人并肩走在云州王府那极其宽阔的庭院里。
鹅毛大雪依然在下,落在两人的肩头、发丝上。
初春的大唐或许已经是柳树抽芽,但这北周的云州,却依然被锁在漫长的寒冬里。
沈萧渔任由他牵着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那一丝虽然微弱、但却异常稳定的纯阳温度。
“我爹已经没事了。”
少女的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有些闷闷的。
“而且,他现在精神好得很。刚喝完半碗粥,就开始在床上指点江山了。大哥、赵叔他们全都在里面,我爹正跟他们交代接下来云州大营怎么接管布防,怎么对付天启城那个派死太监来的萧忘机呢。”
沈萧渔撇了撇嘴。
“那些排兵布阵、朝堂算计的事儿,我听得头疼。我确认他老人家真死不了了,就溜出来了。”
“原来如此。”
顾长安轻笑一声。
这确实是沈沧海的作风。那头老猛虎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允许自己的领地出现任何的失控。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漫无目的地在巨大的王府后花园里走着。
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两人脚下那“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休息?”
沈萧渔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顾长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狡黠。
“你都累成这样了,刚才连路都走不稳,为什么还要在这雪地里陪我瞎逛?”
顾长安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如火、在一片苍白雪景中明艳得不可方物的少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极其温柔地替她将斗篷上的一片雪花拂去。
“若曦在长安城,我陪不了她。你现在在这北周,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雪地里吧。”
顾长安看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我想多陪陪你。”
“哪怕只是在这院子里走走,说说话。”
听到这句简单到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却直击灵魂的话语。
沈萧渔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脸颊上那刚刚褪去的红晕,再次如火烧云般蔓延开来。
“你……你就会说些好听的哄我。”
少女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积雪,声音细若蚊蝇。
但那紧紧反握着顾长安的手指,却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极致甜蜜。
顾长安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牵着她,继续在这银装素裹的北国庭院里漫步。
……
……
与此同时。
听潮楼,那间弥漫着浓重药味的暖阁内。
原本应该在讨论军国大事的氛围,此刻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甚至透着几分尴尬的死寂。
雕花木榻上。
沈沧海靠在厚厚的软枕上。
他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脸上,虽然依然苍白,但那双虎目中,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那种不怒自威的慑人精芒。
而在床榻下方。
沈惊雷、公孙弘、赵破奴等一众云州军方的高层将领,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帅。”
老谋士公孙弘打破了沉默。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眼神中闪烁着那种算尽天下的精光,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
“刚才顾公子在此,老朽等人有些话,不便明言。如今顾公子已经离去……”
公孙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床榻上的沈沧海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朽追随大帅三十年,自认在这天下大势、兵法韬略上,也算是有几分心得。”
“但今日,老朽对那位顾公子,是真的……心悦诚服!”
公孙弘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大帅昏迷这半月。天启城的那位大皇子萧忘机,派了三千铁浮屠打着圣旨的旗号,直逼云州。这本是一个让我们进退维谷的绝杀之局!”
“接旨,云州兵权被夺;抗旨,我们三十万黑云骑就是叛军!”
“这等死局,若是放在老朽身上,恐怕除了拼死一战,别无他法。”
公孙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可那位顾公子!他甚至连听潮楼的门都没出过!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一边剥着橘子,一边轻描淡写地给我们指了一条‘人为雪崩’的毒计!”
“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心!”
“三千铁浮屠,在落马坡,连一刀都没拔出来,就被那三丈厚的大雪,永远地埋在了山谷里!”
说到这里,不仅是公孙弘,就连一向看不起文人的悍将赵破奴,也是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公孙先生说得对!大帅,您是没看到那顾公子那份气度!”
“那简直就是个活脱脱的妖孽啊!而且,他刚才在屋里,跟咱们分析这雁门关防务的时候,那句句点在咱们软肋上的眼光……”
赵破奴咽了口唾沫。
“末将敢说,如果这顾公子不是咱们北周的女婿,而是大唐的统帅。咱们这三十万黑云骑,恐怕真不够他一个人玩的!”
听着手下这群骄兵悍将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如此推崇备至。
沈沧海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软枕上,那双锐利的眼眸,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风雪。
他当然知道顾长安有多恐怖。
几年前在含元殿,那一剑斩杀太子的消息传回北周时,他这个北地人屠,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三年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大唐在那个叫李若曦的丫头,以及这个站在幕后的青衫少年的手里,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复苏强大。
“惊雷。”
沈沧海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那股子属于统帅的威严,却让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父亲。”沈惊雷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我刚才听你说。这大半个月,一直是这小子不眠不休地在给我看病?甚至刚才为了逼毒,差点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回父亲,正是!”
沈惊雷抱拳,那张冷硬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极深的敬意。
“顾公子为了您,这半个月几乎没合过眼。刚才素素姑娘说,他为了压制您体内的死气,耗尽了自己法相境的本源真气,甚至伤了根基。这等大恩,我们沈家,粉身碎骨难报!”
沈沧海沉默了。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锦被下极其缓慢地摩挲着。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最不信的就是人心。
他当年默许沈萧渔和顾长安的事,一方面是因为这小子确实有本事,另一方面,也是存了一份利用他来牵制大唐皇室的心思。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身居大唐高位、随时可能成为大唐皇夫的男人,竟然真的敢冒着被大唐朝堂千夫所指的风险,冒着生命危险,跑到这敌国的重镇,来救他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
“为什么?”
沈沧海在心里问自己。
图谋云州的兵权?
不可能。
顾长安若是想要兵权,他有无数种兵不血刃的阴险法子,根本不需要拿自己的命来赌。
为了大唐的利益?
更说不通。
他若是死了,北周内乱,对大唐百利而无一害。
那剩下的唯一解释,就只有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