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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霜雪拂衣叹白首

夫将者,国之辅也。

北地苦寒,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若论这百年间,谁能在这片被风雪与黄沙浸透的疆域上,以凡人之躯筑起一道令敌国胆寒的钢铁长城,唯有那镇守云州三十万黑云骑的异姓王——沈沧海。

时间仿佛是一把淬了毒的钝刀,总是能在人不经意间,将那些铁血峥嵘的岁月剥削得只剩下几分残影。

沈沧海的这一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三十多年前,他不过是边军中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火头军。

那是北周最为风雨飘摇的岁月,内有诸侯割据,藩镇作乱;外有西秦虎视眈眈,大唐陈兵列阵。

那个时候的沈沧海,喝过战马的血,啃过死人的皮,在那漫天黄沙中,凭着一把卷了刃的破铁刀,硬生生地从普通的大头兵,砍成了百夫长、千总。

他曾与北周先皇背靠着背,在绝龙岭的死局中,被三万敌军围困整整半月。

那半个月里,他们吃光了所有的战马,最后是沈沧海率领着仅存的八百死士,在雷雨交加的深夜,硬生生在敌军的铁桶阵中撕开了一条血路,将重伤的先皇背回了天启城。

平定内乱,收复失地。

三十万黑云骑的赫赫凶名,是沈沧海用身上那一百三十七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换来的。

先皇破例封其为靖北王,世代镇守云州,成了北周建国以来唯一一个异姓王。

这等殊荣,是拿命换来的,也是用无数敌人的白骨堆砌起来的。

然而,这头曾经在北地雪原上仰天长啸、令百兽震惶的绝世猛虎,终究还是老了。

“呼……”

极其微弱、却又透着一股子仿佛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浑浊喘息声,在听潮楼这间宽大,弥漫着浓重苦涩药味的卧房内响起。

雕花木榻上,那双紧闭了整整半个月的虎目,眼皮极其艰难地、如同承载着千钧重担般微微颤动了几下。

随即,豁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犹如蛛网般骇人的血丝,那原本足以震慑三军的凌厉精芒,此刻已经被一层灰蒙蒙的死气所笼罩。

但在那层死气的最深处,依然蛰伏着一股历经百战,绝不屈服的凶悍。

沈沧海醒了。

他静静地盯着头顶那方熟悉的紫檀木承尘,感受着体内那仿佛被无数只蚂蚁啃噬过的、支离破碎的经脉。

一种深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撕裂感的钝痛,从四肢百骸蔓延至灵台。

但他并没有觉得难以忍受,因为这种痛觉,恰恰证明了他还活着。

证明了他这把老骨头,硬生生地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又被拽了回来。

“我……竟然没死。”

沈沧海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呢喃。

这位久经沙场、年过五十、早已经把生死看淡的老人,在这一刻,心底竟然诡异地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怅然若失感。

他不怕死。

从他第一次拿起刀杀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归宿要么是马革裹尸,要么是身首异处。

这些年来,他替北周皇室干了太多见不得光的脏活,灭过宗门,屠过城池,他身上的杀孽,连九幽地狱的恶鬼看了都要绕道走。

他早就做好了随时被仇家或者皇家清算的准备。

但是,当真正的死亡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当他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沉沦了整整半个月后。

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有顾虑。

这服老的心态,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雪山。

“我若是就这么走了,这偌大的沈家,这三十万黑云骑,该怎么办……”

沈沧海在心底无声地叹息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指,在锦被下蜷缩了一下。

家业太大了,大到了已经成为北周皇室眼中钉、肉中刺的地步。

天启城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以及那些手握重权的门阀世家,就像是一群在雪地里饿极了的狼。

他们每天都在盯着云州大营的方向,就等着他这头猛虎咽下最后一口气。

一旦他撒手人寰,沈家这棵参天大树就会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大儿子沈惊雷虽然悍勇,但在治事上终究是少了几分老辣;那三十万黑云骑若是失去了他的压制,必然会人心涣散,甚至会被天启城里的那些权臣分化瓦解。

树倒猢狲散。

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替他挡过刀枪的老兄弟们,那些在云州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的百姓。

一旦云州易主,哪怕他们放下兵器归顺朝廷,以皇上那刻薄寡恩的性子,这些人的下场,绝对是生不如死。

最让他放不下的,是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性格比烈马还要野的掌上明珠——沈萧渔。

“渔儿……”

想到那个总是一袭红衣、提着惊鸿剑在院子里惹是生非的女儿,沈沧海的眼角,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浑浊的水光。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儿。

为了北周的江山,他差点把她逼上和亲的绝路,逼得她离家出走,在隐仙谷那苦寒之地熬了四五年。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沈沧海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股刚刚被理顺的残存真气,极其缓慢地在丹田内汇聚。

他那张形如枯槁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属于北地人屠的坚硬与冷酷。

就在此时。

“大帅!大帅醒了!!!”

一直守在床榻边、犹如一尊泥塑般的悍将赵破奴,在看到沈沧海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猛地爆发出了一声仿佛能掀翻屋顶的狂吼。

这声狂吼,瞬间打破了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爹!”

“大帅!”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透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

沈惊雷、公孙弘,以及一众云州军方的核心将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入了这间本就不算宽敞的卧房。

数十个身披重甲的铁血汉子,在看到榻上那个虽然虚弱、但确确实实睁开眼睛的老人时,竟然有大半都红了眼眶,甚至有人直接双膝一软,跪在青砖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整个听潮楼的二层,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度狂热、又极度悲喜交加的沸腾之中。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角落里。

顾长安,静静地站在距离床榻三尺开外的地方。

他那张本就比常人白皙的脸庞,此刻更是透着一种因为过度透支内息而产生的透明感。

额前的几缕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邀功或者虚弱。

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极其平静地看着榻上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北地猛虎。

在确认沈沧海眉心处最后一丝代表着黑气已经彻底消散,生机已经重新接管了这具残破的躯壳后。

顾长安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他转过头。

目光恰好与站在药箱旁、依旧戴着白色面纱的素素在半空中交汇。

顾长安冲着素素使了一个眼色,随后下巴微微朝着门外的方向扬了扬。

素素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何等聪慧,自然明白顾长安的意思。

此刻的听潮楼,是属于沈家父子和云州军方将领的重逢时刻。

他们这两个大唐来的人,虽然是救命恩人,但终究是外人。

在这等极度感性、且可能涉及云州机密的时刻,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这些刚刚经历了生死大悲大喜的北周将领感到局促。

素素没有任何犹豫,极其熟练地将白瓷脉枕和那些用过的金针收入药箱的暗格中。

她提起那沉重的紫檀木药箱,如同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跟在顾长安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了那些正挤在床前抹眼泪的武将,极其自然地退出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随着木门在身后合拢,屋内那些嘈杂的哭喊声与请安声被隔绝了大半。

一股夹杂着北地雪沫子的冷冽寒风,顺着听潮楼的回廊呼啸而来,直直地扑在两人的脸上。

从那间充斥着浓重汤药味、地龙烧得滚烫的暖阁,陡然跨入这滴水成冰的北周寒冬。这种极致的温差,让顾长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咳……咳咳……”

顾长安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靠在回廊那根冰冷的红漆柱子上,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腑里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扎。

为了逼出沈沧海体内的剧毒,在过去的这几个时辰里,被他强行压缩、抽干,此刻他的丹田气海就像是一片龟裂的干旱湖底,空荡荡的,连一丝回暖的余力都没有。

“这北周的风,可真是比大唐御史台那些老头子的嘴还要毒啊。”

顾长安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还在飘着大雪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