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向右平移半尺,以大地为轴。那缺失的三寸死穴,自然消弭于无形。”
石桌上的水线在寒风中迅速结冰。
叶轻舟死死地盯着那条冰线。
他的脑海中,无数个日夜推演的剑招在这一刻疯狂重组。那道一直卡在他武道瓶颈上的枷锁,随着那句“以大地为轴”,轰然碎裂!
“呼——”
叶轻舟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已经褪去了所有的戾气,只剩下一片极致的清明与折服。
他没有道谢。
只是默默地伸出左手,拎起桌上的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烈酒。然后,又给顾长安面前的空碗倒满。
叶轻舟端起酒碗,对着顾长安,极其郑重地遥遥一举。
仰头,一饮而尽。
这碗酒,敬的是救命之恩,敬的,更是大道之师。
顾长安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微微沾唇。
……
云州风雪的第三日。
听潮楼一层的大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宽大的沙盘前,云州军方最核心的几位将领皆是一脸铁青。
“天启城那边来信了。萧忘机以‘探病’的名义,派了他身边的那个死太监魏无阴,带着三千铁浮屠,打着圣旨的旗号,已经过了雁门关。最多明日傍晚,就会抵达云州城下!”
沈惊雷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震得代表城池的木雕东歪西倒。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大帅还没咽气呢,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来夺兵权了!”赵破奴怒目圆睁,手里的横刀抽出一半,“大公子,下令吧!只要那帮阉党敢靠近城门一步,末将亲自带八百陷阵营,把他们剁碎了喂狗!”
“胡闹!”老谋士公孙弘厉声呵斥,“那是带着圣旨的钦差!你若是动手,就是坐实了沈家谋反的罪名!到时候,三十万黑云骑就会成为叛军,大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接管大营防务,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吗?!”赵破奴急得直跺脚。
众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萧忘机这一手阳谋太毒了。沈沧海昏迷不醒,沈家群龙无首。若是拒不接旨,便是造反;若是接旨,这三千铁浮屠一旦入城,沈家的根基就会被瞬间架空。
就在大厅内陷入死局之时。
大厅角落的屏风后,传来一阵极其清脆的剥橘子的声音。
“刺啦。”
顾长安披着那件白色狐裘,懒洋洋地靠在紫檀木椅上。他将剥好的橘子瓣细细地剔去白色的橘络,极其自然地喂进坐在旁边、正满脸愁容的沈萧渔嘴里。
“甜吗?”顾长安轻声问。
沈萧渔胡乱地点了点头,心思全在沙盘那边,根本没尝出味道。
顾长安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橘汁。
他没有站起身,也没有走到沙盘前。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语气,在这个寂静的大厅里,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话。
“三千铁浮屠,重甲重骑。一天推进一百二十里。”
顾长安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公孙弘。
“公孙先生。雁门关到云州城,中间必经落马坡。那地方是个葫芦口,两侧皆是悬崖。”
顾长安端起手边的热茶,吹了吹浮沫。
“这几天连降大雪,落马坡的积雪少说也有半尺厚。铁浮屠重甲在雪地里行军,战马的体力消耗是平时的三倍。”
“你们不需要造反,也不需要拔刀。”
顾长安抿了一口茶。
“今夜子时,派两百个机灵点的斥候。不带兵器,只带铁锹。去落马坡两侧的悬崖上,把那些积了厚雪的崖壁底部,挖空一半。然后在雪层下面,埋上一些刺鼻的引兽香。”
大厅内,死寂无声。所有将领都呆呆地看着这个坐在屏风后的青衫少年。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沙盘的某个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明日未时,当铁浮屠的大军走到葫芦口最深处的时候。那些被引兽香发出的气味吸引来的北地雪狼,会在悬崖上方疯狂刨土。”
“本就被挖空的积雪崖壁,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震动。”
“一场几万斤积雪形成的雪崩,足以将那三千铁浮屠,还有那个带着圣旨的太监,连人带马,干干净净地埋在落马坡底下。”
“天灾人祸。”
顾长安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朝廷的钦差死于雪崩。与你们云州守军,有半文钱的关系吗?”
轰!
公孙弘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赵破奴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借天象,用地利,杀人于无形,不沾因果!
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户毒计,竟然从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还在给女人剥橘子的书生嘴里,说得如此风轻云淡!
沈惊雷死死地盯着顾长安。这位一向对顾长安抱有极深敌意和戒备的长子,在这一刻,只觉得一股从脊椎骨升起的寒意,瞬间袭遍全身。
他终于明白,大唐那位被废掉的太子,输得有多惨。
“愣着干什么?!”公孙弘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公子!此计若成,云州危局立解啊!”
沈惊雷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
“赵破奴!立刻去点兵!按顾公子说的办!今夜子时,带两百斥候出城!”
“末将领命!”
赵破奴重重地抱拳。在转身离去之际,这位脾气最爆、最看不起文人的武将,极其郑重地对着屏风后的顾长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
云州风雪的第四日。夜晚。
那场预计中的雪崩,极其完美地在落马坡上演。
三千铁浮屠连同那位宣旨的太监,被永远地埋在了三丈厚的积雪之下。天启城的阴谋,被一场“天灾”彻底粉碎。
云州王府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夜已深。
梨花苑的防卫比白日里松懈了半分。
顾长安躺在床榻上,沈萧渔已经在一旁的软榻上和衣睡去。四天的连轴转,让这位女剑仙疲惫到了极点。
屋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地灯。
“呼——”
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属于北风呼啸的异样气流,悄无声息地顺着屋顶的缝隙滑入房内。
一抹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倒挂在房梁之上。
黑影手中握着一柄涂满剧毒的淬蓝匕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透过帷幔的缝隙,死死地盯住了床榻上闭目沉睡的顾长安。
萧忘机的真正杀招,从来都不是那三千铁浮屠。
而是这名潜伏在王府内、擅长龟息之术的八品巅峰死士!只要杀了这个破局的大唐少保,再潜入听潮楼抹了沈沧海的脖子。云州群龙无首,必将大乱!
死士的身体犹如一片落叶,毫无声息地从房梁上飘落。
匕首在昏暗中划出一道致命的蓝光,直取顾长安的咽喉!
就在刀锋距离顾长安颈部大动脉只有不到三寸的瞬间。
顾长安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那双原本应该处于深度睡眠中的桃花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的深不可测。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去拔床头挂着的惊鸿木剑。
他那只放在锦被外面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极其随意地在床沿的铜熏炉上轻轻一弹。
“嗡。”
一粒极其细微的、只有黄豆大小的火炭星子,被他那股《太虚归元》的真气包裹,瞬间突破了音障。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噗嗤”声。
那粒火星,犹如一颗无坚不摧的微缩流星,精准无误地击穿了死士握刀的右手手腕,然后余势不减,直接贯穿了死士的咽喉大动脉!
死士的双眼猛地凸起,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那股包裹着火星的纯阳真气,在击穿他咽喉的瞬间,瞬间在他的体内炸开,直接震碎了他的奇经八脉和声带。
死士的尸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床榻边缘,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手中的淬毒匕首掉落在厚厚的西域羊绒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他的咽喉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地毯。
顾长安慢慢地坐起身。
他看了一眼软榻上因为极度疲惫而依然熟睡、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的沈萧渔。
他伸出脚,极其嫌弃地将那具尸体踢远了一些。然后扯过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没有沾染到的灰尘。
门外,原本在暗处巡逻的赵破奴和两名亲卫,听到了那一丝微弱的重物落地声。
他们猛地推开房门冲了进来。
“顾公子!发生何事……”
赵破奴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具正在慢慢变冷的死士尸体。看着那咽喉处极其恐怖的、焦黑的贯穿伤口。
再看着坐在床沿上、披着单薄中衣、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的青衫少年。
赵破奴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个八品巅峰的死士,竟然在潜入房间后,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个看着病恹恹的书生,用一粒炭火,瞬间秒杀!
这等恐怖的修为,这等深不可测的城府!
“大惊小怪什么。”
顾长安把擦手的布巾随手扔在死士的脸上。
他掀开被子重新躺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极度的不耐烦与慵懒。
“把这垃圾拖出去,把地毯洗干净。血腥味太重,别熏醒了小渔。”
赵破奴浑身一颤。
这位纵横沙场、杀人如麻的悍将,在这一刻,双膝猛地一弯,单膝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没有多余的话语。
那是北周军人,对真正的强者,对那个翻云覆雨、将云州城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活阎王,最彻底的臣服与敬畏。
……
第五日。清晨。
风雪终于停歇。久违的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听潮楼那结满冰棱的飞檐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药房内。
素素拔出了最后一根金针。针尖上的乌光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纯净的银色。
顾长安站在榻尾。
沈萧渔紧紧地攥着顾长安的手臂,屏住呼吸。
雕花木榻上。
那双紧闭了整整半个月、曾经威震北地三十万大军的虎目。
在众人极其紧张的注视下。
眼皮微微颤动。
随后,豁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