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银丝炭爆出一团细小的火星,橘红色的光晕舔舐着冰冷的青砖地。
窗外,北周云州城的风雪未曾停歇,大如鹅毛的雪片砸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正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汤药味。
顾长安靠在雕花紫檀木床的软枕上。
青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缠着厚厚白纱的胸膛。
他的面色白得像一张生宣纸,连那双向来深邃的桃花眼底,也蒙着一层过度透支内息后的灰败。
强行将九品巅峰的《太虚归元》真气压成细丝,在沈沧海那残破如枯草的经脉里游走了整整三个时辰,几乎抽干了他气海里的最后一滴汞浆。
床榻边缘,沈萧渔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药碗。
红衣少女那头平日里总是高高束起的马尾,此刻凌乱地散落在肩头。
端着药碗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那几道替韩统领挡掌留下的暗红色血痕,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汤药的雾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沈萧渔捏起白玉瓷勺,在滚烫的深褐色药汁里搅动了两下。
她低下头,凑近勺子边缘,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吹。
确认温度适宜后,才极其小心地将勺子递到顾长安干裂的唇边。
顾长安就着她的手,将那口苦得能让人舌根发麻的药汁咽了下去。
“再喝一口。”
顾长安没有张嘴。他微微偏过头,伸出那只因为脱力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手,两根微凉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少女端着药碗的手腕上。
手指顺着她的腕骨向下,一寸一寸,掰开她因为过度紧张而死死抠着碗壁的五指。
“药太苦,不想喝了。”
“不行!”
“素素说了,你气血亏空得厉害。这药是用三百年的老参和雪莲熬的,必须喝完!”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凶巴巴却又泪流满面的模样,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
他任由少女的眼泪砸在自己的指背上,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道凝结的血痕。粗糙的触感传来,那是她练剑留下的老茧,和新添的伤疤。
“小渔。”
顾长安看着那双水洗过的桃花眼。
“你爹那条命,我给拉回来了。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掉的名字,我也给强行添上去了。你不用再这么绷着了。”
听到这句话,沈萧渔端着药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几滴深褐色的药汁溅落在顾长安雪白的里衣上,晕染开几朵刺目的梅花。
少女将药碗重重地磕在床头的矮几上。
她整个人猛地扑了过去,双手死死地攥住顾长安胸前的衣襟。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压抑了整整三天的恐惧、绝望和疲惫,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像受伤幼兽般极其压抑的呜咽,顺着男人的锁骨,一丝一缕地渗入他的肌肤。滚烫的眼泪瞬间湿透了顾长安的衣领。
“你这个疯子……”
沈萧渔死死咬着他的衣襟,声音闷在布料里,含糊不清,“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素素说你的脉象连一丝活人的气都没有了……你要是死在云州,我怎么跟若曦妹妹交代……我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从我爹房里出来为什么要装出那么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真的没事……”
顾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吃力地抬起那条酸软的左臂,宽大的手掌覆在少女单薄颤抖的背脊上。
五指张开,顺着她的脊椎,一下,一下,极其耐心地安抚着。
“交代什么?”
顾长安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丝间混杂着血腥与冷雪的苦涩味道。
“当年你为了我不顾走火入魔。后来在隐仙谷,你苦等五年。我顾长安欠你的,就算是把这条命填进去,也还差得远。”
他停顿了一下,胸腔发出轻微的震动。
“更何况。大帅当年明知道我是大唐的人,明知道你跟着我会卷入死局。
他没有派黑云骑在半路上截杀我,这就是他默许了你我的事。冲着这位老丈人当年手下留情的不杀之恩,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咽气。”
听到“老丈人”三个字,沈萧渔埋在他颈窝里的脸颊瞬间滚烫。她羞恼地张开嘴,在顾长安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谁……谁是你老丈人!我爹醒了非拿铁枪戳死你不可!”
顾长安任由她咬着,眼底的笑意化开了一室的苦涩药味。
“咚、咚、咚。”
极其规律的三声叩门声在屋外响起。
沈萧渔像触电般猛地从顾长安怀里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转身端起桌上的空茶杯装模作样地吹着气。
木门被推开。
素素提着那个沉重的木质药箱,跨过门槛。她依旧带着那面雪白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
白衣女医官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看着顾长安衣襟上那一小块可疑的水渍,和沈萧渔红得像煮熟虾子般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未发一言。
她走到床前,将药箱放下,取出白瓷脉枕。
“手。”素素声音清脆,如冰泉击石。
顾长安配合地将手腕搭在脉枕上。三根带着淡淡药香的微凉手指,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寸关尺。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素素收回手,从药箱底部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倒出两枚泛着幽蓝色光泽的丹药。
“心脉的裂痕已经稳住了,《太虚归元》的底子厚,死不了。”素素将丹药放在矮几上,“大帅那边,沈念道在用《小清静经》护持。毒素已经全部逼入死穴,接下来四天,我每天施针一次,便可彻底拔除九幽寒蝉的残毒。”
顾长安微微颔首:“有劳。”
素素退后半步,目光落在顾长安那张苍白的脸上。
“你是大唐的太子少保。外头那三十万黑云骑,是大唐北境最大的死敌。”
素素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的起伏,“你耗尽本源真气救敌国元帅。这消息若是传回长安,太极殿上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顾长安捻起那两枚丹药,随手扔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靠在软枕上,深邃的眸子看着窗外翻滚的风雪。
“庙堂算计,算的是江山版图,算的是兵马钱粮。”
顾长安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但我顾长安,算的是人。”
“大唐与北周打生打死,那是朝廷的规矩。我救沈沧海,救的是小渔的父亲。大义面前,私仇可以放;但私情面前,所谓的狗屁朝堂规矩,算个什么东西。”
素素静静地看着他,面纱下的红唇微微抿紧。
她没有再多言,提起药箱,转身走入了风雪之中。
……
第二日,晌午。
梨花苑的积雪被下人们扫出了一条干净的青石板路。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紫铜火锅。
底下燃着上好的无烟红炭,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羊骨高汤,浓郁的肉香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顾长安披着一件厚重的白色狐裘大氅,坐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他的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许,但依然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
沈萧渔坐在他身侧,正拿着一双长竹筷,将切得极薄的羊肉片在沸汤里涮过,蘸上芝麻酱,极其自然地放进顾长安面前的瓷碟里。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一男一女并肩走入院内。
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梳着温婉的妇人发髻。
她的眉眼间与沈萧渔有几分相似,但却少了那种凌厉的锋芒,多了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婉与通透。正是沈家大小姐,沈清秋。
走在她身侧的男子,穿着一身极其朴素的灰布长袍。
他的右边衣袖空空荡荡,随着寒风微微飘摆。
男子的面容如刀削斧凿般刚毅,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隐居在外的绝顶剑客,沈萧渔的姐夫,叶轻舟。
“姐!姐夫!”
沈萧渔放下筷子,站起身迎了上去。
沈清秋拉着妹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疼地叹了口气:“瘦了。这几天熬坏了吧?”
叶轻舟没有说话。他那双枯井般的眸子,越过沈萧渔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坐在石凳上的青衫少年身上。
仅仅是一个眼神。
顾长安只觉得周身一丈之内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顾长安没有起身。
他甚至连握着茶盏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体内那股干涸的《太虚归元》内息,在这一刻犹如被激怒的沉睡巨龙。虽然只有一丝,但那种海纳百川、化解万物的极致包容与厚重,顺着他的眉心,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叶轻舟那股足以切金断玉的剑气,在接触到顾长安周围三尺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
叶轻舟空荡荡的右袖微微一震,古井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精芒。
他吐出一个字。
大步走到石桌前,拉开一张石凳坐下。
沈清秋笑着拉着沈萧渔也坐了下来。
桌上的羊汤翻滚,热气升腾。
“多谢顾公子,救了家父一命。”沈清秋端起面前的酒盏,对着顾长安微微敬了敬,一饮而尽。
“大小姐客气。分内之事。”顾长安端起茶盏回敬。
叶轻舟没有动筷子。他直勾勾地盯着顾长安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无力的手。
“你的内息很重。”
“这种极度内敛的功法,防守天下无敌,但杀力不足。你救岳父时,强行压缩真气成丝,伤了根本。三年内,你若是与同境高手以命相搏,必死无疑。”
一针见血。
沈萧渔夹羊肉的手猛地一抖,脸色瞬间苍白,死死地盯着顾长安:“你……你没跟我说过!”
顾长安在桌子底下拍了拍沈萧渔的手背。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这位少了一条胳膊的顶尖剑客。
“前辈说得不错。太虚归元,本就是道家养生之法。”
顾长安极其随意地夹起一块羊肉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
“晚辈观前辈刚才的剑意。杀伐之气极重,是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但前辈失了右臂,身法平衡被破。你现在的剑,靠的是极其刚猛的爆发力来弥补身法的不足。一剑递出,不留后路。”
顾长安端起茶盏,水面上倒映着他深邃的桃花眼。
“刚极必折。前辈的左手剑,在递出最后三寸时,因为没有右臂的重心牵引,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停滞。那是死穴。”
叶轻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极其狂暴的剑气几乎要从他的体内喷薄而出。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曾枯坐三年,才悟出自己左手剑的这个致命缺陷。
这个少年,仅仅是承受了他一道试探性的气机,竟然一眼看穿了根本!
顾长安没有理会叶轻舟的震撼。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沾了一滴茶水,在冰冷的石桌上画了一条线。
“前辈的剑,太执着于锋。”
顾长安指尖沿着那条水线缓缓滑动。
“断了一臂,失去的是形。但剑道,重在势。下次出剑时,不要去刻意追求左手的极致速度。试着将右侧那原本空荡的方位,当成一座山。借虚无的山势,压下你的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