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听完,手握着方向盘,感觉手指头有点紧。
他跟着顾砚时间最长了,知道老板这么说话,是很生气了。
“安欣的动作比我们想的快,也挺直接的哈。”阿力小声说,“要不要跟法务部说一下?”
“不急。”顾砚又打开了那个平板,看京海分部的监控。
监控里,有几辆黑色的车停在大厦下面,车上没有警车标志,安欣和一个看起来很严肃的年轻警察——资料上说他叫李响——正带着五六个人往大厅走。
“让他上来吧,就用 B 计划。”
京海,矩阵大厦,顶楼。
安欣没理前台小姐姐说要“预约”的话,直接把证件亮了出来,就带着人坐电梯上去了。
电梯门一开,里面装修得很好,就是很简单又很贵的那种,空气里有股好闻的雪松味儿,跟市局那种旧办公室比起来,差别太大了。
阿力早就等在电梯门口了,脸上没啥表情的带他们过去。
在一个很大的落地窗前面,顾砚背对着他们,在看京海晚上的夜景,马路上车很多,他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
“顾砚先生。”安欣往前走了一步,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直接就说了,“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我们有线索,说你和你的矩阵集团,跟一个非法拘留、故意伤害的案子有关系,请你和你的员工配合我们调查一下。”
顾砚慢慢转过身来,脸上还笑嘻嘻的,就好像来的不是警察,是客户一样。
“安警官,李警官,坐啊。”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说,“你们说的那个线索,我很好奇是什么。配合警察是应该的,但是乱说话,那可是诽谤。”他说话的时候,阿力就把一个很厚的文件夹递了过来,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安欣没坐,眼睛盯着顾砚,然后又看了看那个文件夹。
“前几天,有个叫徐江的人,在旧厂街一个野塘边,被人打了,鼻子都骨折了,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儿子徐雷和好几个人也受伤了,还说徐江被人关了八个多小时。所有的证据,都说明这事跟你们矩阵集团的保安有关系。”
顾砚好像没听见一样,不慌不忙地打开文件夹,拿出几张纸,推给安欣。
“安警官,说话要讲证据的哈。这是我们公司过去三年的纳税证明,在京海民企里排前三。这是我和公司过去一年的捐款记录,主要是捐给穷地方的小孩上学和见义勇为基金。”他抬起头,眼神很平静,“一个每年交那么多税、还爱做慈善的公司和老板,为啥要去关一个……嗯,搞建材和娱乐的生意人?这不合逻辑嘛。”
李响皱了皱眉,心里想,这些大公司都爱拿社会责任当借口。
安欣没看那些文件,还是看着顾砚:“法律面前,交税多也不能乱来。徐江的伤不是自己摔的或者自卫能搞出来的。我们有理由怀疑……”
“‘有理由怀疑’,”顾砚重复了一遍,打断了他,笑了一下,“这个词说得好。安警官,我也有理由怀疑,你们今天来,是不是听了谁的一面之词。”他喝了口咖啡,很放松的样子,“不过,既然都来了,不如看看更全面的东西?我知道,徐江那天晚上‘受伤’的现场,除了他手下人说的话,应该还有别的角度。”
他按了一下手表,旁边墙上开了个口,露出了投影设备。
然后,一段很清楚的视频就放出来了,上面还有时间和地点。
视频拍的角度很怪,但是把那天晚上的事都录下来了:徐江是怎么大吼大叫从腰里拿出一把刀,怎么冲过去,然后自己踩到个松了的井盖摔倒了,摔得满脸是血……整个过程很清楚,连他脸上害怕又狼狈的样子都能看见。
视频后面,就是徐江的手下被保安的盾牌和什么东西吓住了,老老实实地收拾东西了。
“这是我们安保队员戴的执法记录仪拍的,还有一些路边监控的备份,都是合法的。”顾砚关了投影,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安欣说,“徐江带着刀,来我们公司巡逻的地方,还想打人。我们的保安就按照规定,控制了一下场面。徐江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伤的。安警官,如果这也算‘故意伤害’,那徐江拿刀冲过来算什么呢?”
安欣觉得有点口干舌燥的。
视频太清楚了,没法反驳。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就算是这样,你们把徐江他们扣了好几个小时,这也是非法拘禁!”
“扣留?”顾砚好像很惊讶,“安警官,你可能搞错了。我们控制住场面以后,马上就跟旧厂街派出所联系了。所有人都等警察来,我们没有不让他们走。哦,对了,”他跟阿力说,“把当时跟派出所民警的通话记录和交接手续拿来,给安警官看看。”
阿力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份盖了派出所公章的文件放在安欣面前。
这下程序上好像……没问题了。
安欣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了。
他知道这事不好办,但没想到对方准备得这么好,好像他问什么,对方都有准备好的“合法”理由。
李响站在旁边,眉头皱得很紧,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和顾砚那张 спокойной的脸,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这个人,太淡定了,好像排练过很多遍一样。
“安警官还有问题吗?”顾砚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突然说,“要不这样,既然你们对我们公司感兴趣,我带你们参观一下?特别是我们最近搞的‘下岗职工再就业扶持计划’,安警官看了可能会有新想法。”
没等安欣说不,顾砚已经站起来,做了个“请”的动作。
安欣和李响对视了一眼,只好跟了上去。
他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就算是被对方带着走。
他们走过一个很安静的办公区,来到一个挂着“战略合作发展部副总裁”牌子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一半,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温柔。
顾砚让他们停下,自己先敲了敲门。
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一个穿着很合身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不再是以前那个卖鱼的样子了,现在像个有文化的中年人,胸口还别着矩阵集团的徽章。
他就是高启强。
“顾总。”高启强点了点头,很客气,然后他看见了安欣和李响,笑了一下,好像有点奇怪,“这两位是……”
“市局刑侦支队的安警官,李警官,来我们公司了解一下情况。”顾砚介绍说,然后对安欣说,“这位是高启强先生,我们公司的副总裁,负责‘京海生鲜枢纽及旧厂街改造项目’,还管‘职工再就业安置计划’。”
高启强听了,马上变得更热情了,主动伸手:“安警官,李警官,你好你好。我们需要你们多指导我们的工作啊。”他的手很暖和,握手很有力。
安欣握住他的手,感觉有点奇怪。
这双手,皮肤很光滑,一点也不像天天碰鱼的手。
再看高启强这一身很贵的衣服,还有办公室墙上挂的那些“优秀青年企业家”、“公益先锋”的锦旗和照片(有一张还有市领导),跟他记忆里那个在旧厂街卖鱼、笑得很讨好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高……高总?”安欣有点不确定地问。
“安警官认识我?”高启强好像很惊讶,然后又笑了笑说,“是不是觉得我变化很大?人总是要进步的嘛。多亏了顾总和公司相信我,给我这个机会,能为京海做点事,为下岗的工人们做点事。”
他让他们看办公室里的展示墙。
墙上挂着项目规划图,旁边还有很多数字:培训了多少人,安排了多少工作,合作的公司有哪些,项目能带来多少好处……数字很详细,图也画得很清楚。
“我们这个项目,就是为了解决旧厂街那些下岗工人的问题,帮助他们重新找工作。”高启强说话很真诚,“现在已经安排了三千多人了,有原来工厂的技术工人,还有一些想好好过日子的老街坊。我们给他们培训,找工作,还交五险一金。安警官,社会稳定才能发展,大家有工作了,社会治安才能更好,您说对不对?”
这番话说的很好听,正好说到了安欣心里去了,安欣一直就想让社会安定、老百姓过得好。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把眼前这个“好心企业家”,跟非法拘留、黑社会联系起来。
证据呢?
除了徐江那个事已经被“合理解释”了,他手里没有高启强最近犯法的直接证据。
以前的?
眼前这个人,好像已经变成一个成功人士了。
李响在一边看得很害怕。
他发现,顾砚不只是在解释,他还在给高启强塑造一个好形象,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成功人士的形象。
这比直接否认厉害多了。
参观完了。
回到会客区,安欣的脸色比来的时候更难看了。
他想好的所有问题,好像都被对方用更“合法”、更“正面”的逻辑和文件给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