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孟德海很久没说话，大概有半分钟吧。
在这半分钟里，电话里只有很小的电流声，还有就是一种很沉重的感觉，好像有什么老事情被翻出来了。
顾砚甚至能想到，电话那头那个退休大官现在是什么表情，肯定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人打到弱点上以后，那种很紧张、很清醒的感觉。
《富春山-居图》。
这五个字，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但还是很厉害，一下子就打开了一个二十年的铁盒子，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能让好多人完蛋的黑水。
那是“海星集团”一个很大的走私案，里面钱最多、价值最高的国宝，也是案子完了以后唯一没找回来的。
它的下落，是当年办案的人的一个耻辱，也是孟德海退休前一个很大的心病吧。
二十年来，它就好像一个大锚沉在海里，告诉大家那个大案子其实还没完呢。
而现在，顾砚，一个好像跟这个老案子没关系的有钱人，一个他刚用权力警告过的人，竟然这么轻松地，把这个最重的东西，丢到他面前了。
“顾先生。”孟德海的声音终于又响了，比刚才更低更慢了，但像要下大雨前的海面，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这个电话，打得很好。”
“孟局过奖了，哈。”顾砚语气还是淡淡的，好像在说天气一样，“就是听说了点老事情，觉得有些东西，可能可以跟你这个老前辈说说。毕竟，有些东西，放的地方不对，或者太久没见光了，会出麻烦的啦。”
“你想说什么？”孟德-海直接问。
他没问顾砚怎么知道的，也没绕圈子。
到了他这个地步，特别是对着顾砚这种人，绕圈子已经没用了。
对方既然敢把“富春山居图”这张牌打出来，那就说明他手里有好多东西，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
“说一下，那幅画，还有画后面的人，”顾砚的目光看了看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很冷，“现在，应该用什么方法，回到它该去的地方。还有，在这个时候，像阿力这样的‘老朋友’，是不是要一个更安全的‘保障’。”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但这次沉默里，两个人都在想很多东西。
孟德海听懂了。
顾砚不光知道画在哪，还看出来阿力这次行动很危险，可能会被当成弃子。
他把这些事说出来，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为了……做个交易。
“和平饭店，”孟德海终于说话了，说了一个地址和房间号，“还是那个下了一半棋的房间。一个小时以后。”
“我一个人来。”顾砚加了一句。
“好。”
电话挂了，声音好像还在。
顾砚放下手机，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子，其实袖子也没皱。
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厉害，像猎人看到了猎物，同时也在想跟另一个厉害角色合作的好处和坏处。
和平饭店。老套房。
当顾砚推门进去的时候，孟德海已经在等了。
他没坐着，而是背着手站在窗户前，看着外滩晚上的夜景，灯很多，很漂亮。
听到开门声，他慢慢转过身。
才几天不见，这个以前的大官，好像又老了一点。
眼窝很深，头发也白了，在灯下面很明显，但是那个眼睛，还是跟老鹰一样厉害，不过现在，里面有很多累的感觉，还有一种被逼得没办法的压力。
“顾先生，请坐。”孟德海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坐下了，背挺得很直，有一种习惯了的姿态。
套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在吹风。
空气里有旧木头、皮子和香薰的味道，就是那种高级酒店房间都有的，有点旧旧的豪华味道。
茶几上，果然还放着上次顾砚和孟德海下的那盘象棋，棋子在那儿，好像在说什么。
顾砚坐下了，腿翘着，姿势很放松，但是很有气场。
他摘下眼镜，用布慢慢地擦眼镜片，动作很优雅，但让人觉得很有压力。
“孟局脸色，好像没上次好。”顾砚先开口，语气有点关心，但谁都听得出来很客气。
“操心的事多，睡不好。”孟德海摆摆手，不想多说，眼睛很亮，看着顾砚，“顾先生，时间很宝贵。你电话里说了《富春山居图》，也说了阿力。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吧。我老了，不想猜了。”
顾砚把眼镜重新戴好，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平静地看着孟德海。
“孟局既然这么直接，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他身体往前靠了靠，手放在膝盖上，“首先，我想知道一件事：阿力这次对付宝总，或者说，对付宝总后面那个关系网的行动，是不是上面同意了的？”
孟德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没马上回答。
“如果只是某个部门，或者只是你和阿力因为以前的事和私人感情搞的‘特别行动’，”顾砚继续说，语速很稳，“那么，事情一闹大，或者动了别人的蛋糕，阿力很可能会像以前一样，又被牺牲掉。以前留下的问题，就是说责任不清楚，也代表……牺牲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子，狠狠地扎在孟德海最担心的事上。
他来香港，说是来玩，其实是来管事的。
他用自己剩下的人脉，给阿力的行动帮忙，甚至还偷偷见面。
为什么呢？
就是因为他也知道，阿力这次行动虽然报备了，但其实还是很危险。
一旦失败了，或者出了大事，阿力这个以前为国家做事、又被迫变坏的人，第一个被扔掉的，肯定是他自己！
然而，顾砚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他想到了他不仅仅看到了表面，更看穿了棋子背后最坏的规则。
“顾先生对我们内部的事情，知道得很多。”孟德-海慢慢地说，语气很复杂，有审视，也有一点说不出的苦。
他没否认顾砚的话，他不说话就代表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