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没有腿。
他的膝盖以下，空空如也，完全由粘稠沸腾的黑水支撑。那身破烂的蟒袍在神都的夜风中狂舞。铁链在青石板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武媚。”
李承乾的声音像砂纸打磨着生铁，每一个字都透着化不开的阴寒，“孤在地下，看着你篡了李家的江山。看了三百年。”
武曌站在血海中央的水晶棺上。金色的眼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俯视着这滩烂泥。
“成王败寇。”武曌声音平淡，“当年太宗皇帝废了你，留你一条残命。本宫借你怨气重塑金身，你该感恩。”
“感恩？”
李承乾咧开嘴。那张没有嘴唇的脸显得极其狰狞，森白的牙齿间淌下黑水。他猛地抬起双臂。
缠绕在四肢上的黑色铁链瞬间绷直。
身后，那尊由十二金人残骸与黑水强行拼凑的无头青铜怪物，跨出了一大步。
明堂前的广场彻底塌陷。
巨大的斩马刀高高举起，带着李承乾积攒三百年的极恶怨气，朝着血海中央的武曌当头劈下。
“赵敬那个废物没抽干孤。因为孤把十万裴家军的怨气，全咽了。”李承乾嘶吼。
半空中，那条长达数十丈的血色骨龙放弃了裴晏初，庞大的身躯扭转，直扑无头怪物。
龙爪与斩马刀碰撞。
没有声音。极致的力量挤压了空气，形成一片短暂的绝对真空。紧接着，音爆呈环形扩散，掀起百丈高的狂暴气浪。
血雨和黑水混合在一起，瓢泼而下。
裴晏初站在气浪的最边缘。他左腿屈膝，死死踩进石板，右手用白骨露出的掌心握紧断刀。灰白气焰在身前形成一道薄弱的屏障，将下坠的血雨尽数挡开。
他低下头，看向脚边的慕青烛。
没有呼吸。脉搏完全停滞。
但裴晏初没有慌。他死死盯着她眉心的位置。
那滴灰白色的血液已经完全渗入皮下。一根极细的红线从眉心蔓延，顺着白皙的脖颈，直达左胸干瘪的暗金图腾位置。
图腾没有重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其稀薄、如同蝉翼般的金色光晕，包裹住她的心脏。
十二峒禁术残篇，本命蛊碎，破而后立。
那滴融合了极阳真气与十万怨气的灰白之血，填补了她枯竭的经脉，正在她的体内孵化出新的生机。
“老实躺着。”裴晏初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冷硬。
这女人脾气臭，命也够硬。
裴晏初收回视线。他不再管慕青烛，因为只要他活着，这层灰白色的气焰就不会散。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战局。
无头青铜怪物的半边身躯被骨龙一口咬碎，黑水四溅。但死物没有痛觉，斩马刀反手一撩，直接削断了骨龙的右翼。
李承乾的怨魂腾空而起。他双手扯着铁链，疯狂汲取地下龙脉散溢的阴气。身躯越来越庞大，几乎与明堂齐高。
武曌依旧站在水晶棺上。
风暴撕扯着她的龙袍，但她半步未退。
裴晏初右眼的死寂灰光微微跳动。他眯起眼。
这不合理。
武曌已经跨入仙境。她掌握了天地规则，可以轻易挪移空间，或者拉开距离，用纯粹的境界压死李承乾。这种硬碰硬的近身消耗，是最蠢的打法。
但她没有动。
她死死踩着那口水晶棺，用明堂凹池里的血海阵法，去硬抗李承乾的十万怨气。
裴晏初的目光顺着水晶棺向下。
凹池底部，是神都龙脉的汇聚点。
袁天罡那半截木剑虽然断了，但三百年的国运镇压，绝不可能在一刻钟内被抹平。天地规则依然在排斥她这个强行苏醒的“仙”。
她不能离开那个位置。
水晶棺和底部的血海阵法，是她欺天瞒地的锚点。一旦离开，天道反噬立刻就会降临。
这是仙境唯一的死穴。
“咔。”裴晏初右手手腕翻转，白骨紧紧咬合刀柄。
他体内的经脉断了七成，纯阳真气枯竭。现在的状态，连一个初入四品的武夫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