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来的那个太原提包像百宝箱,里面的东西横跨了陈省身从1950年代到1990年代所有关于复流形刚性的手稿和讲义。
陈省身退休之后把大部分私人藏书和手稿捐给了南开数学研究所,但关于全纯刚性的那一批原始推导,他单独留给了岳国栋。
“这些东西跟了我几十年,没有合适的场合拿出来,你先收着,将来有用。”
岳国栋把这些泛黄的纸页铺在资料室的长桌上。
从1962年陈省身在香港中文大学的一份油印讲义——到1975年他在伯克利写的关于凯勒流形刚性的手稿。
再到1988年他在南开给研究生讲课时手绘的一批几何图。
纸张的质地从薄脆的油印纸到泛黄的信纸到印着南开抬头的红格稿纸,跨越了三十多年!
陆沉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翻完了这些手稿。
许平同样看了很久。
他转向岳国栋。
“老岳,你在山西大学待了二十年,除了陈先生,有没有跟人聊过这些东西?”
“聊过,聊不懂,我们系的同事说我在搞一些没用的东西。”
“几年前有个从美国回来的年轻教授在我们系做报告,我给他看了陈先生那个交换图,他说,这跟主流的几何方向关系不大。”
“后来我就不跟人聊了,自己在家里推,”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全在这里,推不通就放着,推通了就写两页,一写就是十五年。”
许平扶了扶眼镜。
十五年,在一个省属大学的数学系里,不跟人交流,不发论文,不争取经费,纯粹靠脑子推陈省身留下的一条偏门定理。
这种人在中国的学术体制里不是少数。
他们散落在各个角落。
被同行忽视,被主流遗忘。
手里攥着某个关键的拼图,等了几十年才等到拼图被需要的那一天。
资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顾小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和一袋包子,她是来送晚饭的。
今天下午从实验室那边过来,方磊让她顺便带句话。
南园四号的台积电量产排期已经定了,下个月十万片。
站在她身后的还有方磊本人。
端着盒饭,围裙没解,显然是刚从车间出来。
何巍从方磊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截粉笔。
他来数学系的资料室永远是这副样子,像是在随时准备找块黑板写公式。
王雪松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眼镜片上还沾着从实验室带来的松香烟尘。
方磊把盒饭往桌上一搁,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推导,又看了看那个长得像生产队会计的中年人,转头问许平:“这位是?”
“岳国栋,山西大学来的,微分几何。”
岳国栋没有注意来人。
他正站在黑板前面,跟陆沉一起验算。
粉笔声在黑板上沙沙地响。
两人画风完全互补。
陆沉画的箭头是直的、线条是干净的单线,岳国栋画的是弯弯曲曲的、带注释的、在重要节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批注。
半晌。
两人同步放下粉笔。
陆沉退后一步,看着整个交换图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少节点都闭合,很多毫不相干的路,在黑板上汇成了一张大网。
岳国栋盯着这张网看了很久。
他把粉笔头放进粉笔槽里,在中山装上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来对着陆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