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擦了擦手。
“钱老的秘书刚打过电话。”
钱学森的秘书打来电话的时候,陆沉正在看高桥的时钟树综合终版报告。
报告工整得像一本正式出版物。
每张时序图都标注了推导来源。
报告最后一页的附注栏里,高桥用中文写了一行字:“本报告的推导方法,基于1991年苏联赛事中陆沉老师对图兰定理的证明思路——在此致谢。”
陆沉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合上报告,放到办公桌最上面的抽屉里。
电话响了。
钱老的声音比年初通电话时又苍老了一些,但谈吐依旧清晰。
他问了南园四号的进度,问了电磁弹射的舰载适配预研,问了电磁炮列装之后部队的反馈。
陆沉逐一回答。
钱老沉默了片刻。
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一下,很轻,像一阵风从话筒里吹过,“还有一件事,你那个日本学生……叫高桥的,他最近在做什么?”
“时钟树综合,昨晚刚交了终版报告。”
“很好,”钱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说了一句让陆沉意外的话,“把握好度,不要因为高桥是日本人就全全排斥。”
钱学森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时间证明过的真理,“当年我回国的时候,我的导师冯·卡门是匈牙利人。”
“他从来没有因为我是中国人而保留任何东西,科学家有祖国,你的祖国是中国,高桥选择了站在你身边,他的选择值得被尊重。”
“让他的亲身经历告诉全世界:中国不排外,中国欢迎世界各地的人才,只排斥那些瞧不起中国的人。”
陆沉握着话筒,许久没有说话。
远处三号车间的方向传来何巍和程峰争论某个体位时序的声音。
“钱老,我明白了。”
“去吧。”
钱老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但语气里的坚定一丝未减,“让全世界看看,你们这一代人,是怎么做学问的。”
陆沉郑重点头。
——
南园四号的流片日期定在了十一月十一日。
当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车间的灯还亮着。
何巍趴在示波器前面睡着了。
准确地说,是脸压在键盘上睡着的。
屏幕上一串乱码“gggggggggg”拖出去半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口水痕迹。
他已经在机房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跨时钟域同步的最后一道时序收敛昨天下午终于通过了全部工艺角仿真。
他当时说“我闭眼五分钟”,说完就趴下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程峰把自己的军大衣盖在他身上,军大衣是方磊去年发的劳保用品,袖口已经磨出了棉絮,但厚实,暖和。
方磊在做一件所有芯片设计师流片前夜都会做、但没有人会写进设计文档里的事——用酒精棉一片一片地擦拭原型板的触点。
一遍擦完晾干再擦一遍。
像是在擦一件即将上战场的武器。
沈静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坐在车间角落的折叠床上,孩子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她爸的工作牌。
程峰和王雪松在核对最后一遍FPGA验证日志。
两个人像在念某种仪式感的经文,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轻轻回荡。
周景明的SerDes模块是第一个完成全部验证的。
闲不下来的他在车间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高桥健一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本跟了他多年的笔记本。
时钟树综合的全部推导过程写了将近五十页。
入职时陆沉给他的期限是两个月。
他用了四十五天完成所有推导,又花了十五天做仿真验证。
刚好两个月。
连日期都被陆沉算准了。
此刻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交卷之后等待出分的学生。
陆沉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被折了又折、边角起毛的南园四号架构图。
他在看最下面那一行字。
那行字是他几个月前写下的一句话:“让中国人自己的芯片走进千家万户。”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中间。
“流片。”
就两个字。
车间里所有的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何巍从键盘上弹起来,军大衣滑到地上,脸上还印着键盘的格子印。
方磊把酒精棉放下,拿起那盒早已准备妥当的磁带。
他把磁带双手托着,像是在托一件不能有任何闪失的东西。
陆沉接过磁带,放在工作台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防静电铝箱里,合上盖子,扣紧卡扣。
“走吧,是时候检验成果了。”
凌晨五点的西山,空气冷冽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灌进肺里带着一丝微甜的刺痛。
几人拎着铝箱走出西山时,天色刚好泛出第一道鱼肚白。
上了备好的车前往机场。
中午,一行人到达上海华晶半导体制造中心,这是他们今年第二次站在净化车间的玻璃幕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