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翻文档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的中国人里,”高桥建一说,声音很轻,“有没有您的熟人?”
陆沉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服务器集群散热风扇隐约的呼啸。
“第二排,左起第三个,是季总工。”陆沉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地底的凉意。
“他回国以后,把在日本看到的每一台设备、每一条工艺参数都画了下来,整整三个笔记本。”
“那三个本子后来被翻印了上千份,在各大高校传了好多年。”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到高桥建一脸上。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看日本人不顺眼?”
高桥建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知道。”
“那你还来?”
“我不是来替任何人道歉的,有些恩怨不是道歉能解决的,有些账也不是用道歉能还的,我只能力所能及做我应该做的。”
陆沉盯着他看了很久。
高桥建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砸得发疼。
陆沉把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既然不困,”陆沉说,语气忽然变得跟吩咐周景明带酒一样随意,“楼下夜宵摊还没收,我请你吃碗面。”
高桥建一愣在原地。
陆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还是那副让人牙根痒的漫不经心。
“愣着干什么?不吃拉倒。”
高桥建一迈开步子跟上去。
凌晨的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合成一个节奏。
他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是他来到BJ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他忽然觉得那杯速溶咖啡其实也没那么难喝。
转身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顾小北和几个年轻研究员正围着一块白板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白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架构图。
周景明靠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他出来,朝他举了举杯子,算是打招呼。
高桥建一朝他走过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走廊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一条消息:“我国新一代芯片自主研发项目取得关键进展,业内人士表示,这标志着中国在半导体核心技术上迈出了重要一步……”
没有人抬头看。
所有人都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关注新闻里那些宏大的叙事。
但他们每个人的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导、深夜实验室里不灭的灯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编织成那些新闻标题背后真正的底色。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一道金色的光线从楼道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张被留在桌上的老照片上。
照片里,那些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国人和西装革履的日本工程师并肩而立。
最下方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七二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前夕,东京芝浦电气公司技术交流团合影。”。
谁也不知道快门按下之后,历史会把他们的后代带向何方。
但此刻,在三十年后的这个清晨,他们在同一栋楼里,踩着同一道光,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
十月,顾小北在食堂里核对进度表,铅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从早上七点忙到现在没顾上喝一口。
何巍端着自己的早饭在她对面坐下,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的话:“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咱们这儿的国际化程度有点高?”
程峰放下剥了一半的茶叶蛋,难得没有立刻接茬,而是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高桥,日本人,东大教授、牛津博士,门萨智商一百八以上,现在在咱们这儿画时钟树。”
“周景明,斯坦福博士,在硅谷干了十年。”
“林知夏,普林斯顿海归。”
“谢尔盖老师更不用说了,老苏联功勋工程师,库宾卡试验场出来的,现在在教咱们怎么用卡尔曼滤波优化电磁炮弹道……”
他把手指头收回来,看着何巍,“你说得对,确实有点高。”
何巍把油条咽下去,灌了一口豆浆:“我还没说完,你不觉得最魔幻的是什么吗?最魔幻的不是这些人的履历……是他们都他妈是冲老陆来的!”
“高桥,来之前是门萨亚洲区观察员,访问结束第二天递辞呈,当天就把全家从大阪搬到了BJ。”
“周景明,斯坦福博士硅谷精英,在旧金山半夜刷到老陆的报道,凌晨四点发了封邮件问:师兄在此请指示,一个半月之后拖家带口蹲在西山门口淋雨。”
“林知夏更不用说了。”
他放下筷子,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玩笑的表情。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换一个人,不是你,不是我,不是方磊,不是咱们这群人中的任何一个……如果是另一个人站在老陆的位置上,这些人还会来吗?”
“废话,当然不来了。”
这些人冲的不是西山,不是高薪,不是头衔。
这些人冲的是那个在黑板上用粉笔把图径算法从头推到尾、用同一只手给你画模块分配任务的人。
顾小北始终没有抬头。
但她笔下的进度表上,那行“南园四号——时钟树综合”后面的状态栏已经被她反复描了好几遍。
高桥昨晚凌晨三点提交了第一版的报告,她今天早上第一个看到的。
她在状态栏里写下“待检阅”三个字。
方磊端着两盘刚出锅的煎饺从食堂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众人的表情,把盘子往中间一推:“吃饭,老陆说了,今天谁不吃完不许进车间。”
“老陆人呢?”程峰夹起一个煎饺。
“在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