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是六月,南园·粒子流片,这一次是南园四号,中国第一颗完全自主设计的桌面级通用处理器。
陆沉站得笔直,方磊站在他左边,程峰在右侧,王雪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四个人谁也不说话。
高桥站在最后面,和周景明并排。
净化车间里,光刻机正在对硅晶圆进行一层层工序。
硅晶圆在机械臂的托举下缓缓移动,每经过一道沉积、曝光、刻蚀、清洗,表面就多一层纹路。
最终逐渐变成他们画在图纸上的那个模样!
周景明站在陆沉右边。
硅谷十年,他送过无数次流片,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手心在出汗。
这颗芯片不是给硅谷做的,不是给外国人做的。
是给自己人做的。
他想起十一年前首都机场那包糖炒栗子。
想起旧金山深夜独自对着邮箱发呆。
想起回国那天陆沉站在西山基地门口淋着雨接他。
他等了十一年。
现在,他设计的SerDes接口正在那片晶圆上被雕刻成形。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高桥健一不由自主地从后排凑到陆沉身旁。
入职时日籍工程师的流片许可程序繁琐到近乎苛刻,从资料审查到安全审批每一道关卡都可能被无限期搁置。
但没有人以国籍为由把他拒之门外。
他想起剑桥办公室墙上那张泛黄的东京大学数学系毕业照,照片里他二十二岁,意气风发,觉得世界是可以被公式穷尽的。
十六年后,他在上海一间净化车间的玻璃幕墙外,发现世界不是被公式穷尽的,是被信任填满的。
光刻机的嗡鸣声停了。
比预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陆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接起来,对面是产线工程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极力压制但压不住的颤抖:“陆工,首批晶圆……全部点亮。”
全部这个词,在华晶的产线上很少出现。
流片总有良率,总有边缘 die因为工艺偏差达不到设计频率。
全部点亮意味着每一颗裸片在晶圆级测试中都通过了基本功能验证!
陆沉放下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
“首批晶圆,全部点亮。”
安静了几秒。
何巍蹲下去,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喉咙深处发出的一种沉闷的、压抑了很久的声音,像排气阀被突然拧开。
方磊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五指收紧,眼眶虽红,却没掉眼泪,这辈子除了沈静生孩子那天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
高桥轻轻鼓起掌,一下,两下,三下,清脆而克制。
他转向陆沉,鞠了一躬。
标准的日式鞠躬,和几个月前在会议室里被图径算法折服时一模一样。
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周景明拿着手机,正在给妻子发短信。
打了一个字,删掉。
打了两个字,删掉。
打了三个字,发送。
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仰头看着天花板,用力闭上了眼睛。
硅谷十年,深夜独自加班后在空荡荡的停车场找车,每次升职后在消息里收到老同学祝福时无处可说的漂泊感。
回国第一天站在西山基地门口淋着雨,女儿在语文课上用“强大”造的句子。
方磊深夜递过来的那碗面,那个来不及说清楚的归属感终于定格成了三个字:点亮了。
林知夏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有些人大概又要睡不着了。”
消息传到西山基地的时候,谢尔盖正一个人坐在三号车间里。
他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短波收音机,里面放着俄语频道,播的是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
他脚边放着一瓶没开的伏特加,是他从苏联带过来的最后一瓶,在箱底压了多年,标签已经泛黄卷边。
电话铃响了。
他接起来,是何巍的声音,隔着上千公里和不太好的信号,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在往外蹦:“谢尔盖老师!全部点亮!全部!频率超了百分之十二!功耗降了百分之九!全部!”
“这是第几颗了?”
“四号,”陆沉接过话筒,“南园一号是验证架构,二号是通信专用,三号是军用,四号……四号是给老百姓用的。”
谢尔盖手里捏着那枚红星勋章,勋章背面的铭文磨损严重,依稀可辨——“授予功勋设计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库兹涅佐夫”。
“我们苏联造过很多先进的东西,但从来没有一颗芯片,是为了让老百姓用上自己的电脑而造的。”
“恭喜你,陆沉,你做到了。”
谢尔盖放下话筒。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旧箱子前,蹲下去,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他从苏联带过来的全部家当,几本已经绝版的工程手册,一张泛黄的库宾卡试验场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