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国后唯一改不掉的习惯就是美式咖啡。
两个人都是新来的,都分到了硬骨头,都选择了凌晨加班。
沉默了一阵,周景明先开口:“我1990年出国的,那天首都机场风很大,我妈塞给我一包糖炒栗子,说到了美国别忘了BJ秋天的味道。”
“后来栗子吃完了,纸袋我一直留着。”
高桥把茶杯端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我妻子是大阪人,她说她嫁给我的时候,知道我是个会把数学公式当情书念的人。”
“但她不知道,我会为了一个推导不出来纯度上限,把全家搬到另一个国家。”
滤壶发出最后一滴咖啡落下的声音。
“那你现在推出来了吗?”周景明问。
“时钟树的偏斜裕量闭环解,昨晚推了一半,再有半月就能完成。”
高桥端着茶侧过身。
“你的SerDes自适应均衡器呢?”
“今天下午刚跑完仿真。”
“差分摆幅降到规格书的一半,功耗砍了百分之四十二。”
周景明端起咖啡,靠在台沿上。
高桥沉默了很久。
“这些天陆沉常常发短信沟通,”高桥用日文轻声说,切换成中文,“他已经知道我的推导节奏了,他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卡住,什么时候会突破,什么时候需要被推一下,什么时候需要自己待着,门萨认识了我十年,不知道这些。”
“所以?”周景明问。
“所以,”高桥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茶喝完,茶叶末在杯底打着旋,“我决定不留退路了,剑桥的终身教职,我今早发了拒信。”
周景明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他笑了。
“你比我狠,我只是从硅谷辞职,你把后路炸了。”
高桥把杯子放在茶水间的铁架上,转身走回实验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一碗面,一杯茶,三个月,一个位置,周桑,你觉得这些够不够换一个剑桥的终身教职?”
“够了。”
周景明对着他背影举起咖啡杯。
——
此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陆沉的团队进入了战时状态,所有人的时间都被碾成了粉末,洒在实验室的无尘地板和会议室的白板上。
高桥建一发现自己正在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像疯了一样!
那个叫顾小北的,负责核心算法的优化。
她可以连续三十六个小时不睡觉,困了就趴在实验台上眯二十分钟,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仿真结果,连头发散了都顾不上扎。
有一次高桥建一凌晨三点去实验室调设备,看见她还坐在屏幕前面,脸上映着代码的反光,嘴里念念有词。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正在手写推导一个至少要跑三天服务器的收敛性证明!
他被惊到了。
“小北,为什么不等到明天?”
“我多写一点,陆沉就能少写一点,”顾小北头都没抬,“而且,明天有明天的活。”
高桥建一看出她好像有点喜欢陆沉。
但这不单单是男女之情能解释的。
因为团队的每个人都这样拼!
这不是个人的拼搏,那是一整代人骨子里的饥饿!
这群年轻人像是心里都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的名字不叫高薪,不叫职位,不叫论文发表数量,那团火的名字叫被卡脖子卡了太多年!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入职第二周的一个深夜。
那天服务器集群出了故障,整个仿真进度被拖慢了十二个小时,所有人都急疯了。
陆沉坐镇指挥,声音冷得能结冰,骂人也毫不留情。
但高桥建一注意到,那些被骂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低头的。
他们红着眼睛听着,听完转身就跑着去解决问题。
凌晨四点多,故障排除了。
陆沉站在实验室中间,看着屏幕上重新跳动的仿真数据,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咱们这一仗打赢了,以后全球芯片的教科书里,第一章就得写中文!”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安静地坐着。
有的人眼眶红了,有的人攥紧了拳头。
高桥建一站在角落里。
看着这些面孔,疲惫的、年轻的、倔强的面孔,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在自己的国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日本的半导体产业有过辉煌,但那种辉煌是企业层面的、商业层面的,从来不是一个民族把尊严押在技术上的背水一战!
他想起祖父晚年坐在窗前发呆,总是望着东边的天空,嘴唇偶尔翕动,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高桥建一听清了,“中国人是打不败的,我们应该早早道歉……”
后来祖父去世,这句话高桥建一耿耿于怀。
他去查了。
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查遍了祖父生前留下的所有资料、日记、工作笔记,甚至找到了祖父当年在东芝的同事。
拼图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最后拼出的画面让他沉默了很久。
一九七二年九月,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前夜,一支中国半导体技术考察团秘密访问了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