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放下望远镜。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东西,如果早十年有……”
早十年有,银河号事件、南海撞机、大使馆被炸——那些屈辱和无奈,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老人转过身,面对着陆沉。
他的目光在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开始不安。
他伸出手。
两只手同时伸出来,握住了陆沉的右手。
“陆沉同志,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代表不了人民,也代表不了国家,但我当了这么多年兵,我知道什么叫好东西。”
“你做的这些东西,是好东西!是能保家卫国的好东西!”
“首长,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老人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那张始终严峻的脸上出现笑容,像冻土上裂开一道缝隙。
“你们听见了吗?”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众工作人员。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跟我说分内的事,我们在座这些人,谁把分内的事做到这个程度了?”
没有人回答。
老人松开手,后退一步,再次看向那排改装战车,“雷霆工程,追加经费!阅兵之后,继续搞,电磁炮的连射问题,无人机的载荷问题,一样一样搞!搞不出来不要紧,搞错了也不要紧,但必须有人去搞!”
他再次看向陆沉。
“你,愿意继续搞吗?”
陆沉挺直身体。
“愿意。”
“好。”老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车间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对了,你叫陆沉,是吧?”
“是。”
“我记住你了。”
九月初,阅兵联合指挥部组织第一次全员彩排。
地点在通州的一个封闭训练场,所有受阅方队全部到场。
坦克方队、装甲车方队、导弹方队、步兵方队,加上空中梯队的地面模拟部分,上千人和几百台装备挤在一起,场面壮观而混乱。
陆沉的雷霆分队第一次出现在其他部队面前时,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这什么玩意儿?”
一个坦克团的团长盯着63式电磁炮车看了半天。
“这炮管怎么这么短?还有炮口那个环是什么?”
“保密。”
随队的技术军官面无表情地回答。
“保什么密,都是自己人……”
团长还想凑近看,被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拦住了。
类似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
雷霆分队的装备外表看起来太奇怪了。
59式看着还算正常,但炮塔上多出来的各种传感器和天线让它们显得格格不入。
63式就更不用说了,车顶上那些发射管和那根粗短的电磁炮管,怎么看怎么不像“正常”的装甲车。
有好事者私下议论:
“听说这批车都是特殊改装过的,花了不少钱。”
“改装啥啊,看着还不如不改呢,四不像。”
“别是面子工程吧,阅完兵就报废的那种......”
这些话或多或少传到了陆沉耳朵里。
高志明愤愤不平:“他们懂什么!”
陆沉却笑了。
“让他们说,他们越觉得不像样,阅兵那天反差就越大,你以为首长们把我们安排在最后一个出场是为了什么?”
高志明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方队序列里,雷霆分队被安排在装甲车方队的最后压轴位置。
这意味着,当所有常规装备走过去之后,观众和媒体的注意力正好集中在他们这几辆“看起来最奇怪”的车上。
这是刻意安排的高潮点。
九月下旬,距离阅兵还有不到十天。
所有的改装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十二辆59式数字化坦克、六辆63式电磁炮车、四辆无人机蜂群发射车,全部通过了最终验收,状态良好。
陆沉却瘦了整整十斤。
一米七八的个头,体重从入夏前的一百四十斤掉到了一百三十斤,脸上颧骨都凸出来了。
钱老的秘书打来电话,说钱老看了验收报告非常满意,转告陆沉要注意身体。
“钱老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秘书说,“他说:告诉小陆,十月一号,我在电视上看他。”
陆沉握着话筒,嗓子有点堵。
“请转告钱老,我一定不让......”
话没说完,秘书打断了他:“钱老还说了一句,不要有压力,不管结果如何,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奇迹了。”
电话挂断后,陆沉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西山的晚霞烧得通红。
他想起1978年那个冬天,他在襁褓中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画面。
灰扑扑的天花板,母亲李秋萍疲惫而温暖的笑脸。
二十一年了。
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二十一年了。
前世他只是一个猝死在实验室里的科研骨干,这辈子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给了他一副没有限制的大脑,让他亲眼见证了一个国家从贫瘠中艰难生长的全过程。
明天,他就要带着自己亲手打造的科技之师,驶过天安门广场,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检阅!
“够本了。”他轻声对自己说。
关灯,走出办公室,最后一次走向灯火通明的车间。
1999年10月1日,清晨五时。
长安街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
红旗招展,花团锦簇,数十万群众手持国旗和花束,等待那个庄严时刻的到来。
在距离天安门三公里的一处集结地,陆沉做完了最后一次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