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全文只有三段,措辞极其谨慎。
他首先感谢了陆沉和许平对他的论文提出的意见,承认引理4.3的预设条件确实需要更严格的证明,表示他会在下一期中提供一个补充论证。
他笔锋一转。
“然而,我必须澄清一点:对引理4.3中的符合解释不充分,并不意味着该引理的结论错误,更不意味着整篇论文的核心论证存在问题。”
“事实上,自反驳论文发表以来,我已经独立完成了该预设条件的补充证明,该证明将在近期提交《数学年刊》,以确保论文的完整性。”
“此外,对于近期流传的某些不负责任的猜测,我必须郑重声明:本论文的所有核心思路均系我独立完成,任何暗示其他情况的言论,都是对我学术诚信的严重诽谤。”
落款:安德鲁·怀尔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这份回应发表之后,舆论稍微平息了一些。
怀尔斯毕竟是怀尔斯。
他承认了一个“小疏忽”,但坚决否认一切抄袭指控。
而绝大多数数学家,尤其是西方数学家,都愿意相信他。
毕竟,他是那个证明费马大定理的人。
那个谦逊、温和、在剑桥报告厅里写下最后一个公式后害羞地微笑着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抄袭?
《纽约时报》的后续报道标题变成了:《怀尔斯坦然面对质疑,漏洞系独立疏忽,高斯猜想证明仍属有效》。
风向开始转向。
媒体的叙事框架已经确定为:一个超级大师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错,而两个中国学者恰好发现了它,并借此成名。
他们是幸运的发现者,而非被剽窃的受害者。
1997年5月9日,BJ。
这天下午,陆沉在中科院计算机房接到一个电话。
“陆老师,门口有外国记者找您。”
陆沉放下手里的电路板,走出机房。
两个外国记者,一男一女,男的金发碧眼,女的亚裔面孔,都扛着摄像机和话筒。
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国内某涉外部门的陪同人员。
“陆先生?”女记者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打招呼,“我是《科学》杂志的记者,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吗?”
陆沉看了他们一眼。
“可以。”
摄像机亮起了红灯。
“陆先生,您和许平教授的反驳论文在数学界引起了很大反响,请问您是怎么发现怀尔斯教授论文中的漏洞的?”
“读的时候发现的。”
记者顿了顿。
这个回答太简单了,不像她期待的戏剧性答案。
“怀尔斯教授在回应中表示,引理4.3的问题只是一个小疏忽,他会很快补上,您同意这个说法吗?”
“不同意。”
“为什么?”
陆沉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因为那个‘小疏忽’恰好出现在整篇论文最关键的一步上,一个真正独立完成了这项工作的人,不可能在这一步上疏忽。”
女记者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她知道自己抓到东西了。
“您这是在暗示怀尔斯教授并非独立完成这项工作吗?”
“不少暗示,是明牌,”陆沉说,“而且,这是一个事实,那一步,任何一个亲手推演过全程的人都不可能漏掉。”
女记者正要追问,陆沉却没有停。
“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眼。
“他的论文里,引理4.3的符号体系不是标准符号。”
女记者皱起眉:“您的意思是?”
“那个符号是我自创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十一月,我推演到关键一步时,临时构造了一套新的记号,这套符号没有在任何公开文献中出现过,它只存在于我的个人笔记里。”
女记者盯着他,手里的录音笔往前递了半寸。
“您怎么证明?”
陆沉把手伸进羽绒服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他从里面抽出两张照片,递过去。
第一张。
照片里是一张写满公式的稿纸,纸张边缘有被揉过的痕迹,日期标注在右下角——1997年11月3日,稿纸上的推导密密麻麻,在最核心的那几行公式里,那个符号清晰可见。
第二张。
日期是1995年7月9日,这次是南园二号芯片的部分草稿,是陆沉的笔迹,用着同一套非标准符号,在纸面上反复交叉、修改、推进。
女记者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摄像师本能地把镜头推近。
陆沉的声音没有起伏。
“这两张照片,是在我之前拍的,相纸上有柯达的生产批号,可以通过批号查到出厂时间,印证拍摄时间。”
女记者抬起头,看向陆沉的目光变了。
她做科技新闻做了十一年。
她见过各种抄袭纠纷,见过愤怒的指控,也见过被指控者无辜的辩白。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脸色平静无波,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那种平静让女记者后背发凉。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不是来控诉的。
他是来收网的。
早早准备好了,证据都编了号,每一句话都经过了运算。
他在镜头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临时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