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尔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太平洋和十二个时区,沙沙的电流声让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但许平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这个声音他太熟了,在普林斯顿的研讨课上,这个声音手把手教他怎么处理椭圆曲线的奇点。
在系里的圣诞晚会上,这个声音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我最聪明的学生”。
在他博士论文答辩通过的那个下午,这个声音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怀尔斯教授,我是许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短的停顿,短到一般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许平注意到了。
“许平!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
怀尔斯的声音变得热情起来,那种热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在微微发颤。
“你最近怎么样,北大的工作还顺利吗?”
“怀尔斯教授,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聊聊您刚发表的那篇高斯猜想的论文。”许平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当然,”
怀尔斯说,声音里的热情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试探。
“那是一项非常令人兴奋的工作,我很高兴终于有人解决了这个问题,高斯如果在世,一定会非常欣慰。”
“是的,非常令人兴奋的工作,”
许平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怀尔斯教授,您还记得今年十一月份我寄给您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吗?”
听筒里只剩下越洋电流的沙沙声。
“那里面装的是同一篇论文。”
许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电话线上,“署名是两个人:陆沉,许平,我花了十年修了引路的大门,陆沉则把整个城堡垒起来,我把论文寄给您,是因为您是我的老师,我想请您审阅,听听您的意见。”
他声音平静,甚至仍用敬称,这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可现在这篇论文发在《数学年刊》上,署名是安德鲁·怀尔斯。”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块铁板。
怀尔斯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
“许平,我想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寄来的论文确实给了我启发,我们的讨论对我很有帮助,在致谢里我专门提到了你……”
“启发?”
许平重复了这个词,“怀尔斯教授,论文第十八页,那个全局关联映射的算子符号,您能给我讲讲它的构造思路吗?”
沉默。
“那个符号不是标准符号,是陆沉在推导全局关联映射时自创的!”
“只存在于他的个人笔记和认知流模型的代码注释里,您是怎么想到用这个符号的?”
电话那头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许平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怀尔斯开口了,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和刚才的热情判若两人:“许平,我知道你很失望,但现实是,论文已经发表了。”
“优先权已经确定了,国际数学家大会的大会报告已经安排好了,你去指控一个普林斯顿的终身教授抄袭,没有人会相信你,你我都是聪明人,你应该清楚,学术界不是法庭,不只是看真相。”
许平额上青筋跳起。
他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道歉,而是威胁。
怀尔斯没有否认抄袭,他只是告诉许平,你斗不过我。
“怀尔斯教授,”
许平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你从此刻不再是我的老师,你不配学者称呼。”
他停了半秒。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平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
他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用尽十年师生情分的最后一点克制,说了一句结束语:“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您做报告之前,我会站在台下,您讲完之后,如果有人问起那个算子的来历,我会举手。”
他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许平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刚刚松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十年的重量被轻轻放下后的松弛:“他说这是误会,说我斗不过他。”
陆沉把搪瓷缸里的凉水一口喝完,站起来:“斗不斗得过,不是他说了算,是我的符号说了算。”
许平这边刚挂断电话。
数学年刊的编辑部就找来了。
“安德鲁,是我。”
电话那头是朗兰兹的声音,疲惫而沉重,“我们需要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怀尔斯语气冰冷。
“你错了,”朗兰兹说,“现在已经不是漏洞的问题了,你需要解释,如果你真的独立完成了这个工作,为什么连那么关键的符号你都解释不清?连这个符号相关的预设条件都需要别人来帮你证明?”
怀尔斯没有回答。
“而且,”朗兰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谁听见,“那篇反驳论文里的修正方案,它接在你的论证上,严丝合缝。”
“但这不是刚想出来的东西,它身上有一种被长期打磨过的痕迹,一种……从更庞大、更周密的原始论证中,被人为压缩剥离后留下的残余。”
“那种裂缝里的东西,我看得出来。”
怀尔斯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安德鲁……”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安德鲁,我是在帮你!”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怀尔斯坐在黑暗中,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楚。
他几乎没有犹豫,他已经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把手伸向了键盘。
1997年12月23日,安德鲁·怀尔斯通过《数学年刊》编辑部发表正式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