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装上之后收音机就不漂了，稳得狠，跟原子钟一样。”
“你现在看什么都能联想到原子钟，是吧？”
“改不了了。”
顾小北笑了，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
“那就别改。”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过了清华西门，进了校园，路灯的密度一下子降下来，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杨树和偶尔几声蛐蛐叫。
经过二校门的时候，陆沉的车轱辘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咣当一声响，车筐里的搪瓷缸子被颠得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经过工字厅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全灭了，只有门口的岗亭里亮着一盏小灯。
哨兵裹着军大衣站在里面，看到他们推着自行车经过，目光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不是他们忘了关，是谢尔盖下午从莫斯科回来了。
老头时差还没倒过来，睡不着，干脆跑到实验室来整理这次国际会议的后续材料。
他坐在角落里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那台老示波器和他那个旧公文包，搪瓷缸子里泡着新换的红茶。
看到陆沉和顾小北推门进来，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聚会结束了？”
“结束了，”陆沉说，“您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莫斯科那边有个想法，想跟我们合作搞北斗和GLONASS的信号互操作，我在会议上初步谈了一轮，他们很积极。”
陆沉在工作台前坐下来。
把口袋里那颗南园二号的工程样片掏出来放在桌上。
“技术上可行，但政治上的事——”
“政治上的事我不管。”
谢尔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红茶，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我只管技术，技术上行得通，剩下的你们自己去谈。”
顾小北把聚会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桌上。
歪蛋糕盒子放进角落的冰箱。
红酒搁在窗台上。
油泼辣子塞进泡面箱子旁边的调味品架上。
陆沉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谢尔盖远远地看了一眼。
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想起1957年，苏联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的时候，他在明斯克的研究所里跟同事们围着收音机听信号。
那个“嘀——嘀——嘀”的声音从太空传下来，所有人都在欢呼。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能搞航天是最了不起的事。
后来苏联没了，研究所解散了，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他坐在BJ一间不大的实验室里，凌晨一点，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笔记本上写着北斗二号的预研方案。
BJ的初春很凉爽，但他的眼眶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老头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会议材料。
搪瓷缸子里的红茶还冒着热气，在日光灯下升成一缕细细的白雾。
整个清华园沉在墨蓝色的天幕下，未名湖的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半弯月亮和满天星斗。
在这间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人正在为下一颗星写第一行字。
——
中关村的白杨树已经抽了新芽，毛茸茸的杨絮飘得满街都是，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自行车筐里、路边煎饼摊的鏊子上。
北京城里到处挂上了迎回归的横幅。
迎接香港回归倒计时，一国两制，港人治港。
天安门广场东侧的倒计时牌上，数字每天都在变小，每变小一次，广场上拍照的人就多一层。
香港回归的时间确定在了1997年7月1日零时。
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1997年6月30日午夜的最后一声钟响敲过，英国的米字旗必须准时降下，中国的五星红旗必须准时升起。
全世界所有目光都会盯着那一刻，不是盯着别的，就是盯着升旗和降旗。
早一秒不行，晚一秒也不行。
今天一大早，陆沉主动邀请顾小北去北海公园划船。
张所长站在窗前，看着陆沉蹬上那辆二八大杠，顾小北一跃而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对旁边的张国忠说：“这孩子终于学会休息了。”
张国忠正在往暖水瓶里灌开水，头也没抬：“你确定他不是去北海公园想问题？”
张所长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三月的北海公园。
湖面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柳条上冒出米粒大的嫩芽。
陆沉租了一条手划船，划到湖心，把桨收起来，让船自己漂着。
周围有带孩子的年轻父母。
有牵着手散步的小情侣，有拎着收音机听京剧的老大爷，收音机里正放着《贵妃醉酒》，咿咿呀呀的唱腔贴着水面飘过来。
顾小北以为他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