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和他媳妇沈静来得最早。
沈静如今已经是BJ有色金属研究院的工程师。
方磊跟她结婚的时候何巍当的伴郎,王雪松负责收份子钱,结果心不在焉把账记错了两笔,后来被顾小北核对了三遍才平。
沈静跟顾小北已经很熟了,一见面就拉着她看手上一个被化学试剂烧出来的小疤,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笑了半天。
方磊要坐下,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花生米和两碟拍黄瓜,旁边还搁着一瓶老陈醋。
他不满意,愣是自己跑去后厨加了一份臊子,从兜里掏出一包从陕西老家带来的油泼辣子,非要让厨师给泼一下。
厨师是个戴高帽的年轻小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这个操着陕西口音的客人,二话没说烧了一勺滚油浇上去,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焦香。
隔壁两桌老外全转过头来看,方磊端着那碗油泼辣子臊子面,得意洋洋地绕过几张桌子回到座位,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像是刚从老家炕上下来。
何巍开着桑塔纳出现在巷口的时候,车后备箱里是一个大纸箱子。
里面是他给顾小北的生日礼物:一套他在跳蚤市场蹲了三个周末才凑齐的1995年全年《无线电》杂志合订本。
他特意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上面用粉笔字工工整整写着“祝小北姐二十三岁生日快乐”,粉笔字果然蹭花了一半。
王雪松拎着蛋糕盒子最后一个到。
蛋糕是他托一个上海老同学从淮海路的西点房订的,奶油的裱花在公交车上被挤歪了一块,他为此念叨了好一阵。
林知夏在旁边说歪了也好吃。
王雪松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歪了的奶油在应力分布上属于非均匀变形,但口感应该不受影响”,她听完咯咯笑了三分钟。
菜还没上齐,何巍已经跟方磊争论起来了。
争论的主题是:北斗二号的星上处理器到底应该用南园三号还是天枢一号。
方磊筷子一拍,在桌上用花生米摆出了南园三号的架构图,四颗花生米代表四个并行计算核,一颗花生米代表基带处理单元。
何巍把花生米挪了个位置,说如果把基带处理和定位解算合并成一个异构核能省掉百分之十五的功耗。
方磊说你这么摆时序会乱,何巍说不会乱你把花生米给我。
沈静看得津津有味,转头问顾小北,“他俩平时在实验室也这样吗?”
顾小北摇头,坏笑道:“他俩在实验室经常搂搂抱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男同呢。”
沈静笑出了声。
王雪松没有参与花生米架构大战。
他正在角落里跟林知夏安安静静地讨论一个更抽象的问题:北斗二号如果要上中圆轨道,卫星飞越极区的时候星地时间同步信号会不会受到电离层扰动。
王雪松的眼镜片上还沾着蛋糕奶油,刚才他拆蛋糕盒子时太专注,鼻尖差点撞到裱花上。
他一边用纸巾轻轻擦镜片,一边说极区电离层TEC值在磁暴期间可能涨到正常值的五倍!
林知夏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条曲线。
“如果用双频修正算法这个扰动能压到纳秒级。”
画到一半方磊从花生米大战中探头喊了一声:“你们俩别聊极区了,臊子面要坨了!”
王雪松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面碗,说了句“坨了的面条在流变学上属于应力松弛现象”,继续低头画曲线。
顾小北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笑,笑完说了一句:“我二十三岁生日晚宴的主题是,北斗二号极区电离层扰动与坨了的臊子面的流变学分析。”
林知夏端起酒杯站起来,说要敬顾小北一杯。
“从实验室地下机房到日内瓦万国宫,小北永远是最后一个走、最早一个到的人,所有的传真都是她发的,所有的机票都是她订的,所有的搪瓷缸子都是她刷的。”
课题组能走到今天,有一半功劳是小北的。
顾小北眼圈红了,嘴上说“你们就是嫌我管得多”,然后一口把酒喝了。
等到大家都吃喝得差不多了,沈静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好意思问的问题:“陆沉,北斗都上天了,你就不能歇歇吗?”
“歇着呢。”陆沉说。
“你这叫歇着?”
沈静指着桌上那个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顺手拿过来的餐巾纸。
上面用铅笔头画着一个四相扩频码的自相关函数草图。
旁边还标了两个边界条件。
铅笔头是顾小北从包里翻出来记菜单的,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他手里。
“这是吃饭的时候顺手画的,”陆沉把餐巾纸翻了个面,推到一边。
方磊往后一靠,对沈静说:“我告诉你,我们课题组有个理论,陆沉的大脑是一台永远不关机的计算机。”
“你看着他在吃饭,其实他后台还在跑波形。”
“吃饭跑波形怎么了?”何巍嘴里含着半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我做梦还跑傅里叶变换呢!”
“你那个梦不算,”方磊说,“你上次说梦话说的是‘上升沿触发’,把自己喊醒了。”
全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隔壁几桌老外已经完全放弃理解这群中国人在干什么了。
他们围着一张圆桌,桌上用花生米摆着某种奇怪的图案。
有人在用筷子蘸茶水在桌布上画数学曲线。
有个戴眼镜的正在认真解释坨了的面条的流变学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