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个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陶瓷封装的小方块放在蛋糕旁边，几个人轮流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聚会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初秋的BJ夜里有一点凉，胡同口的路灯把法国梧桐的叶子照得半透明，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像是某种精密的光刻版图。
方磊喝了不少，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一只手搭在沈静肩上，另一只手还在空中比划花生米架构图，嘴里念叨着“异构核算力能省百分之十五”。
沈静一边扶着他一边对顾小北说：“我真服了……你们实验室的人喝多了说的梦话都是跟算力有关的。”
顾小北说：“这才哪到哪，上次何巍发烧三十九度，说胡话的内容是“时钟不同步”。”
把人扶上车，沈静也坐了上去。
何巍回头喊了一声“小北姐生日快乐”，喊完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开车就跑。
车灯在巷子口晃了两下就拐弯不见了。
王雪松拎着那个歪了裱花的蛋糕盒子残骸，认真地对顾小北说：“奶油在低温下能保存到明天早上口感不会有显著下降。”
林知夏在旁边催：“你快走吧，再晚地铁末班车就没了。”
季总工的伏尔加停在巷子口，他按了两下喇叭，探出头喊：“明早部里有个会，你们谁要去部里我就捎谁，不去我就先走了！”
方磊远远地喊了一声“北斗二号的预算申请记得提！”
季总工回了一句“还用你教！”。
一脚油门走了。
人一个一个地散了，脚步声在胡同里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自行车链条的余响和梧桐叶在风里沙沙的摩擦声。
陆沉和顾小北并肩往南走。
林知夏看着两人的背影，想追上去，又顿了下，然后默不作声的走了。
他推着她那辆二六女车。
车筐里装着耿大姐托人捎来的包子、林知夏从法国公司顺来的两瓶红酒、王雪松那个歪蛋糕盒子残骸、还有方磊从老家带来没吃完的半包油泼辣子。
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今晚收到的礼物，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顾小北走在旁边，围巾被夜风吹得飘起来一截，她用手按住，也不说话。
从南锣鼓巷走回清华不算近，但他们谁也没提坐车。
BJ的夜很安静。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忽儿长一忽儿短。
交叠的时候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经过一段没路灯的街角时，顾小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晚没有云，月亮半弯，星星比平时多了不少。
她忽然停下脚步。
“哎，老陆，”
“嗯？”
“哪个是北斗？”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
夜空里密密麻麻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有的不闪。
他扫了一圈，然后指了一个方向。
“大概在那一片，北斗一号的三颗星都是同步轨道的，肉眼不太容易看到，但北斗七星，那个好找。”
他把手指往左偏了偏，在夜空里画了一个勺子的形状。
“天璇、天枢、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斗柄指北。”
顾小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七颗星星挂在天上，安静地亮着，跟几万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它们下面，三万多公里外的同步轨道上，有三颗人造的星星也在亮着，用铷原子钟的节律往地面发着时间信号。
那些人造的星星不会闪，肉眼看不见，但它们就在那里。
它们能让大兴安岭里迷路的伐木工人知道自己在哪里，能让南海上的渔船在风暴里找到回家的方向，能让导弹和飞机在漆黑的夜里睁着眼睛飞行。
“1978年，”顾小北忽然开口，“你出生时是不是天生异象，有七彩祥云笼罩，还有神仙来道贺啊？”
陆沉难得开玩笑，“何止，还有孙悟空来拜把子呢。”
顾小北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在路灯下能看见。
“记得，你第一次获奖好像是搞的什么小发明？”顾小北继续说，“我记得特别清楚，报纸上写，小天才自研信号增大器，你捣鼓出的收音机，能多收了两个台，一个是安徽人民广播电台，一个是江苏人民广播电台，你说是因为改了中周线圈的耦合方式。”
“改了一点，主要还是换了个云母电容，原来的那个老化了，频率漂。”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陆沉把自行车停在路灯下面，靠在车座上，抬头看着北斗七星。
片刻后他说：“那个电容是在县供销社门口的地摊上淘的，王阿姨帮我讲了价，从两毛钱讲到一毛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