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小院门口,秘书已经在等他了。
书房里暖气烧得很足,钱老坐在藤椅上,膝盖上还是那条军绿色毛毯。
他面前的小茶几已经被清空了,只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副老花镜,像是在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陆沉把厚厚一沓稿纸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稿纸边缘起了毛,有些页的边角被橡皮擦擦出了皱褶,但每一页都干干净净,字迹工整。
“钱老,初稿写完了,题目暂定《从局部到全局——一个跨学科方法论的诞生》。”
钱老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
他没有急着往下读,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稿纸的边缘,像是在感受那些字迹背后的分量。
他从头开始,一行一行地读。
读得很慢,有时候读完一段会停下来,摘下老花镜想一想,再戴上继续读。
陆沉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搪瓷杯里的白开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他安静地等着,没有催。
窗外的夜风偶尔拍打着窗棂,暖气片偶尔咣当响一声,台灯的光稳稳地照着茶几上那沓稿纸。
读到第三部分的时候,钱老忽然停了下来,指着其中一段文字大加赞扬。
“科学上最难的不是知道什么是对的,而是敢于放弃那些看起来很对、但挡了更对的路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读。
读到方法论总结那一章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这一章陆沉花了最多心思。
他用最通俗易懂的比喻把全局关联讲明白了。
全局关联就是在山谷上方架一座桥,让每一个局部都能站在桥上看到整个地形。
钱老把这个比喻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放下稿纸,看着陆沉:“这个山谷的比喻,是你自己的?”
“是。”陆沉说。
钱老把这一页稿纸单独抽出来,放在茶几最上面,用手掌轻轻压了压。
“陆沉,这篇论文发表之后,你想过它会引发什么反应吗?”
陆沉放下搪瓷杯,沉默了片刻。
“可能会有不同领域的学者来交流,可能会有新的合作项目。”
“不止。”
钱老微微摇头,“这篇论文发表之后,会有很多人沿着你画的这条路往前走,他们会把你的算法用在你根本没想过的领域里。”
“用在经济学、生物学、气象学、甚至社会科学里,他们会在你的框架上搭出新的框架,在你的桥上架更高的桥。”
“到那时候,你今天的这篇论文就不再只是一篇论文了,它是一个起点,一个学派的第一块基石,一个方法论如果足够根本,它影响的不只是一项技术、一个产业,而是一代人的思维方式,你准备好了吗?”
陆沉看着茶几上那沓被红笔圈画了无数处的稿纸,看着扉页上钱老刚写下的那行字,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准备好了。”
钱老把论文留在茶几上。
“这份初稿放在我这里,我再仔细看一遍,有些段落我给你标了红笔,不一定是错,是需要你再想想,另外——”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陆沉。
“这是前天收到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又给你发了一封邀请信。”
“这次的措辞比上次更恳切,他们大概以为你是对上次的条件不满意,这次加码了,独立实验室、终身教职候补资格、绿卡全家桶,你要不要看看?”
陆沉接过文件,没有翻开,直接放在了茶几上。
“不用看了,等这篇论文发表以后,他们会明白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我不拒绝交流,也不拒绝合作,但拒绝被收编,永远。”
钱老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而清澈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累了,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退。
陆沉告辞的时候,秘书送他到院门口。
秘书忽然压低声音说:“陆工,老爷子这段时间精神一直不太好,但今天你来之前,他让人把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换了件新衬衫,他说,今天是来看一篇好文章的。”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纸上映着钱老伏案的剪影,那剪影和他多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小院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
几天后,钱老托秘书把论文送了回来。
扉页上多了几行用钢笔写的字,字迹苍劲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