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后来者:这张烟盒纸上的路,走了二十三年,今天把它画成地图,不是让你们按图索骥,而是让你们知道,没有路的时候,可以自己修一座桥。”
陆沉把论文重新装订好,换了张牛皮纸封面。
下面一行,加了一个括号:(本文献给所有在无人区里独自赶路的人)。
他把论文装进帆布包里,出门往《中国科学》编辑部走去。
BJ的雪已经停了,路边的积雪被扫成一个个矮垛,天空高远而澄澈。
几个小孩在胡同口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冻硬了的胡萝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候他还躺在一个婴儿的襁褓里,窗外是1978年立冬的第一场雪。
他听到有人在广播里念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公报,他听到胡同里的鞭炮声和笑声,他听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属于一个百废待兴时代的脚步声。
现在,这些声音汇成了另一条山谷里的河流。
而他在这条河上,刚刚放下了一座新的桥。
他坐在张国忠的车副驾。
靠在车窗上,看着街景向后流淌。
一栋新盖的写字楼正在封顶,塔吊的吊臂在半空中缓缓转动,楼体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广告布,上面写着:“让中国软件走向世界——金山软件·WPS 6.0”。
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在广告牌下面停下来仰头看着。
张国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今年中关村变化可大了,去年那家叫联想的,汉卡卖疯了。”
“上个月深圳那边又冒出来一家叫腾讯的公司,做寻呼机联网的,几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搞的。”
“还有杭州,浙大几个老师出来搞了个叫阿里巴巴的电子商务平台,在报纸上打了个广告,说让中国的小企业通过互联网把东西卖到外国去。”
“互联网,你听这名字多洋气!”
“互联网,”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
他在《科技日报》上看过一篇关于互联网的报道,说美国搞了个信息高速公路计划,中国的接入工作正在由中科院牵头筹备,预计今年底或明年初就能全功能接入。
到时候中国的科研人员就能通过一条数据线直接访问全世界的学术数据库。
这座城市正在他每天泡实验室的日子里悄悄地改变。
长安街上的铃木奥拓比去年又多了几辆,这些方头方脑的小车是新引进的日本生产线上下来的,挂着京C的牌照。
新装的IC卡电话亭前排着队。
穿着印有“搜狐”字样T恤的大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中关村方向涌过来。
路边的小卖部门口摆着成箱的健力宝,一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站在柜台前踮着脚,把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从冰柜里取出一瓶冒着冷气的汽水递过去。
1995年的BJ,到处都是一点一点往外冒的新东西,跟实验室里那台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一样,细小、稳定、不容忽视。
——
1996年来了。
1月1日,BJ下了一场大雪。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落地就化的雪,是鹅毛大雪,从元旦前夜开始下,下了一整夜,又下了一整个白天。
中关村的白杨树被雪压弯了枝丫,筒子楼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老刘头在传达室门口铲出一条窄窄的小路,刚铲完又被雪盖住了。
胡同里的小孩在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冻硬了的胡萝卜,歪歪地插在脸上,和往年一模一样。
陆沉站在窗前,端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大雪出神。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军绿色棉袄,脚上是一双老BJ布棉鞋。
老妈李秋萍给的,说是过年礼物。
棉鞋的鞋底是千层布纳的,踩在筒子楼的水泥地上软绵绵的,走路没声。
1996年了。
他重生到这个世界,已经是第十八个年头。
他十八岁了。
嘴唇上的绒毛变成了硬茬,个头蹿到了一米八,走在计算所的走廊里,新来的实习生会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陆老师。
喊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位老师比他们还小好几岁。
过去几个月里,他哪儿也没去,几个部委下了死命令:不准出国,不准去外地,不准参与任何需要离开国内的项目。
理由很简单,你现在是国家底牌,底牌不能到处跑。
于是他老老实实待在计算所,把SCDMA标准的第二阶段演进方案写完了,又把全局关联模型在几个工程领域的应用逐一做了验证。
剩下的时间,他泡在实验室里跑仿真,去北大给数学系的学生上选修课,偶尔被张所长拉去部里开专家咨询会。
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像一条被冻住了河面的河。
但河面底下,水一直在流。
一月下旬,香港回归筹备工作全面加速。
电视里每天都有相关的新闻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