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BJ天黑得早,才六点多,路灯已经亮了一排昏黄的光。
钱老小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几片残叶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着。
秘书在门口等他,把他领进书房。
书房里的陈设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一面墙的书架,一张老式写字台,几把藤椅。
墙上那幅字还在——“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自己的祖国”。
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钱老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军绿色毛毯。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些,但目光依然锐利,手里正拿着那份风洞基地送来的验证报告。
旁边的小茶几上摊着好几份文件,陆沉扫了一眼。
有大气物理所的台风路径对比图。
有航天五院的防热层核算表。
还有一份手写的笔记,是钱老自己的字迹,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看得出他在病中把这些材料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来了,”钱老把报告放下,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坐。”
陆沉坐下来。
秘书给他倒了杯白开水,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钱老没有马上开口,他拿起茶几上那份台风路径对比图,举到台灯下又看了几眼。
图上有两条曲线,一条是实际路径,一条是模拟路径。
两条线贴得很紧,几乎看不出偏差。
“这份是大气物理所送来的,这份是三峡的泄洪模拟数据,这份是航天五院的返回舱防热层核算表,”钱老把几份报告一一摊开,手指在上面轻轻点着,“七十二组风洞数据全对,台风路径模拟误差大幅缩小,三峡泄洪参数重新修正,返回舱防热设计安全裕度提升,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一个人、一支笔、一张纸。”
他把手按在报告上,抬起头看着陆沉。
“你来跟我讲讲,你是怎么想到从全局关联入手的?”
陆沉放下搪瓷杯。
这个问题,邓光明在电话里问过,小赵在验证报告里问过,好几个打电话来的专家都问过。
但他知道钱老问的不是技术细节,而是更深的东西。
那个从技术到方法,从方法到世界观的跨越是怎么发生的。
陆沉清了清嗓子。
“钱老,其实这个思路最初不是我想出来的,邓教授寄给我的信里提到他试过从局部思路突破。”
“比如把涡旋结构函数从二阶往高阶推,发现高阶修正会指数级衰减,这条路走不通,我当时就想到了童先生的烟盒算法,他在1972年就提出过一个观点:局部解决不了的问题,要提升到全局去解决。”
“他把分布式计算中节点的局部冲突映射到一个高维流形上,用全局调度来消解局部瓶颈,我做的只是把这个思路从计算领域搬到了流体力学领域,湍流中的涡旋也是节点,也是局部耦合,也是局部解决不了的问题。”
钱老听完,不由得感叹后生可畏。
“你把一个搞分布式计算的理论用在了湍流上,证明了这两个看似不相关的领域,在数学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
“这不是技术突破,这是范式突破,你捅破的不是一层窗户纸,而是两个领域之间那堵本来不存在的墙。”
“就像我当年搞工程控制论,就是把控制论的基本原理和工程实践结合起来,形成一套方法论。”
陆沉顺着钱老的话往下想。
“钱老,我想写一篇论文。”
钱老靠回椅背,看着陆沉,缓缓点了头。
“写,”他说,“初稿拿来我先看。”
陆沉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科幻世界,放在茶几上:“给您带了本杂志,里面有篇讲混沌的,写得挺有意思,从蝴蝶效应一路讲到湍流,最后停在‘人类距离理解宇宙还有多远’这个问题上,您闲的时候翻翻。”
钱老接过杂志翻了翻,看到目录页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老工匠看到了一块还有点意思的木料。
他把杂志放在茶几上,忽然又抬起头:“这篇论文写完之后,你想发在哪里?”
“中国科学。”
“好,”钱老说,“发中文的,让全世界来读中文。”
——
论文初稿陆沉写了整整五天。
不是那种从早坐到晚的写法,而是写一段,划掉,重写,再划掉,对着天花板发呆半小时,然后突然伏案疾书。
他以前写任何论文都没有这么费劲过。
技术论文好写,把公式列清楚、把推导步骤写全、把结论注明适用范围,一篇论文就立起来了。
但这篇不一样。
这篇要从1972年深圳南园村一个牛棚里写起,要从一张大前门烟盒纸上那些细如发丝的铅笔字写起,要穿过分布式计算、认知流模型、湍流间歇性这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领域,最后落到同一个方法论根基上。
他必须把这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用最清晰、最朴素的语言画出来,让后来者不需要再花二十多年去摸黑找路。
第五天晚上,他把初稿装进帆布包,骑车去了钱老的小院。
BJ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冷了,路边的槐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他骑车骑得很快,帆布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