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卫星返回舱再入大气层湍流加热数据跑完了。
陆沉模型给出的热流密度峰值预测,比经典理论精准了将近一个数量级。
深夜,某型跨音速飞行器机翼抖振实测数据也跑完了。
陆沉模型成功预测出了经典模型完全漏掉的一个抖振模态!
这个模态在飞行中曾经导致某次试飞任务险些机毁人亡,之前一直被认为是无法解释的偶发事件,工程师们研究了几年都找不出规律,只能靠加强结构硬扛。
邓光明站在数据室的打印机前面,周围是散了一地的打印纸,每一页都印着同样的结果,每一条曲线的对比都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同一个事实。
他弯腰把这些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摞成一沓,放在桌上。
“陆沉上次回我信的时候,用了多久?”邓光明问。
“算上邮寄路上花的时间,大概一周。”
邓光明沉默了。
从寄信到收信,从二十年到一周,这两个时间尺度的差距大到了让人心里不知道是酸还是甜。
第二天一早,他给BJ发了一封加急电报。
电报内容只有一行字:“全对——邓。”
中午,邓光明在基地食堂吃饭,面前是一碗已经坨了的担担面。
他已经对着这碗面发了十分钟的呆,不是因为面不好吃,是因为他的脑子还泡在昨晚那些数据里出不来。
验证组的几个年轻人坐在隔壁桌,眼圈全是黑的,但精神亢奋得像刚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
“邓老师,昨晚那组跨音速抖振的验证数据,您看到了吗?!”小赵端着碗挪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往外冒的兴奋。
邓光明点了点头。
他当然看到了。
不但看到了,还把对比曲线图带回了宿舍,放在枕头边上,半夜醒过来的时候拿手电筒照着又看了一遍。
那条曲线和实测数据贴得太紧了,紧到他几次把眼镜摘下来擦干净重新戴上,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看走了眼。
“我在这干了快十年,”小赵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稀饭,声音忽然有点哑,“以前总觉得理论归理论,实验归实验,两条线能靠得近一点就算不错了,头一回看到理论和实验贴成这样,简直像是在做梦!”
“真的,邓老师,昨晚我对着打印机吐出来的那页纸站了好几分钟,心里想的不是数据,是那些年我们为了解释一个抖振模态开了多少会、写了多少报告、吹了多少次风洞,到头来还是说不清楚,结果陆工一个公式就把它钉死了!”
食堂里其他几张桌子上也传来了类似的讨论声。
有人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低头扒饭,眼眶还红着。
有人拿出计算器一边按一边对旁边的同事说:“你记得不,咱们之前猜的那个间歇性修正因子,猜了三年,最后靠经验公式凑了个近似值,陆工直接给了解析解,解析解,连小数点后第四位都对得上。”
下午一点,邓光明被叫到了基地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有基地的领导,有从BJ赶来的专家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不像是日常的工作汇报,而像是在讨论一件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大事。
“邓工,你给专家组复个盘。”基地主任说。
邓光明站起来,把那份验证报告翻开。
用最朴素的话讲最复杂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一个专家组的老专家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老邓,你说的这个‘全部对得上’,大概是多少组数据?”
“截至目前,七十二组!”
邓光明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涵盖亚音速、跨音速、高超音速三个速域,从低空到临近空间,从常温到两千度高温,七十二组数据的平均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一点二!”
专家组全体沉默。
他们中的许多人自己就是搞了一辈子空气动力学的人,太清楚“百分之一点二”在湍流领域意味着什么了。
在经典理论框架下,湍流间歇性的预测偏差通常是百分之几十甚至百分之几百的量级。
把偏差从百分之几十压到百分之一点二,这不是改进,是革命。
下午,报告复印件送到了丁老手里。
这位老专家七十多岁了,满头银发,是中国最早一批搞湍流研究的人。
他看了报告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饭的时候老伴推门进去,发现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报告和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他1960年代在苏联留学时记的湍流课堂笔记。
“你知道吗,”老人对老伴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海森堡说湍流是上帝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我信了大半辈子。”
“今天看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把这个问题咬了一大口下来,我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一早,老人的电话打到了绵阳。
“远志,是我,”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沙沙电流声,“报告我看了,我只问你一句,那个胖尾的预测公式,你们真的用实验验证了?”
“验证了,丁老师,”邓光明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七十二组数据,偏差不超过一点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听见老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六十年的风洞噪声,有苏联专家撤走后留下的空荡荡的实验室,有无数个深夜对着数据发过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