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老人只说了一个字。
同一天下午,某型跨音速飞行器的总设计师办公室。
总设计师姓梁,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这款飞行器是他一生的心血,从图纸到样机到试飞,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而机翼抖振问题,就是这把刀的刀刃,解决不了,飞机在特定攻角下的颤振会让整个型号面临无法定型的风险。
他曾经带着团队在风洞里泡了好几个月,吹了几百组工况,也试过用国外最新湍流模型来算,全都对不上。
最后他在故障分析报告上写了一句“原因待查,建议限制飞行包线”,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被红笔圈起来的限制包线图抽了半包烟。
现在,手下把一份刚送来的验证报告放在他桌上。
梁总师翻开报告。
第一页是机翼抖振的预测曲线和实测曲线的对比图。
两条线几乎是重合的。
他盯着那条图看了足足两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那份报告摊在他面前,像一份迟到了太久的判决书,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判他有罪,而是判他终于可以无罪释放。
他拿起钢笔,在那份被红笔圈起来的限制包线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翻到报告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接绵阳验证报告,抖振问题已解决,建议重新开放全包线试飞。”
当天,基地把某型跨音速飞行器机翼抖振实测数据与陆沉模型预测曲线打包,附上详细对比分析报告,通过内部渠道送往BJ。
报告在某个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终摆在了主管航空航天技术的相关部门案头。
陆沉的模型给出了一个极其精确的预测:
只要把机翼前缘的弧线前移几毫米,抖振就会消失,几毫米,在图纸上就是铅笔尖轻轻一点的距离。
但就是这几毫米,困扰了设计团队好几年。
风洞吹风验证的结果显示:抖振消失。
实测数据和新模型预测值之间的误差,比常规传感器的测量精度还要小!
——
当晚,传真机就没有停过。
第一份回执是绵阳院赵总工发来的正式测试报告。
季总工站在传真机旁边,看着纸张一截一截往外吐,上面的数据一行一行地往外蹦,金相显微镜照片描述、高温持久测试曲线、三炉试制件的全部参数。
他的手指跟着纸面往下移,移到最后一行的结论栏,停住了。
结论栏写着:全部达标,部分指标远超预期!
季总工把这行字念了三遍。
第一遍是默念,第二遍是念给自己听,第三遍是念给实验室里所有人听。
念完之后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搪瓷缸子端起来想喝一口,发现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面。
他用手掌把桌面上的茶水抹了一下,抹完之后那只手按在报告上,按了很久。
“邓教授说他干了大半辈子军工配套,”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方磊站在他旁边,伸手把报告拿起来,从头翻到尾。
翻完了,放下,又拿起来翻第二遍,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陆,你跟他们说老陆的参数,他那个凝固界面的公式,算了我不说了,”他把报告递给何巍,“你自己看。”
何巍把报告凑近灯光,逐行逐行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某些关键数值,二点八毫米每分钟、每厘米一百二十度、头十五分钟保温停顿,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又抬了一下。
报告上,陆沉画的那个叶片截面图还在,几根线条交叉在一起,像一张被画在微米尺度上的地图。
“老陆,”他终于开口了,“你写那张纸的时候,就四天前你写那些数字的时候,你是算出来的?”
“算的。”陆沉说。
“不是查表查的?不是从资料里找的?”
“邓教授的公式、和谢尔盖从苏联带回来的数据不全,只能做参考,凝固界面的模型是我自己推的。”
程峰的嘴巴张开到一个鹅蛋那么大。
他蹲在齐齐哈尔火车站的机务段里长大,他爸是修蒸汽机车的,从小教他的道理是:东西坏了要拆开来看,修不好就拆了重装,实在不行就敲两锤子,敲也不行就换新的。
但陆沉不是这样的。
陆沉不需要拆开,也不需要敲锤子,他在脑子里已经把东西拆过了一遍,敲过了每一锤,装回去了,试过了,调完了参数,从脑子里直接输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那张纸到绵阳,往炉子上一套,三炉全过。
简直非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