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便函翻到第二页。
后面是十几页的技术附件,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方程、边界条件、网格划分方案和已有的计算结果。
他翻了五页,停了下来。
又从头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翻得很慢,几乎每一页都会停下来在草稿纸上写几个式子,写完之后划掉,再写新的。
搪瓷缸子里的水凉了。
第三遍翻完的时候,陆沉把技术附件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在构建空间里展开了一张巨大的白纸,把方程组逐项地铺在上面。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算法问题。
这是一个多尺度物理问题的典型困境。
绵阳来的这封信,问的不是一道课后习题。
问的是一个连邓光明这样的老专家都束手无策的、卡住了高超音速飞行器气动外形优化工作的工程瓶颈。
他能做出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但信封上的死结已经解开了,纸已经摊在桌上了,问题已经读进脑子里了。
陆沉回到桌前,重新翻开技术附件。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方程,而是看那些已有的计算结果。
邓光明的手下不是没有尝试过。
他们至少试了五种差分格式,每种格式的参数组合填满了十几页表格。
这一夜,筒子楼的灯亮到了凌晨三点。
第二天是周六。
陆沉比平时起得晚了一些,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走廊里闻到了姜汤的味道,顾小北比他到得早。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小北正在往炉子上坐水,手里攥着一块姜在切。
看到陆沉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青了一圈。”
“看了一封信,”陆沉把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绵阳那边来的。”
“绵阳?”顾小北切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绵阳?”
“中国空气动力研究与发展中心。”
顾小北把姜片扔进锅里,盖上了盖子。
她转过身,靠在炉子旁边,看着陆沉:“他们找你干什么?”
“高超音速飞行器的气动外形优化,okes方程组数值求解。”
陆沉坐到工作台前,从帆布包里把牛皮纸信封拿出来,但没有打开,“钱老推荐的。”
顾小北沉默了一会儿。
她擦了擦手上的姜汁,走过来坐在陆沉对面的椅子上。
“你要接吗?”
“问题已经读了,”陆沉说,“读了就等于接了。”
顾小北看着他那双因为缺觉而有些发红的眼睛,想说一句“你又不是铁打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你要怎么做?”
“看书。”
陆沉站起来,从书架上抽下两本流体力学教材和一本数值分析专著,摞在桌上。
“先把邓光明他们用过的那五种格式全部推一遍,推到底,看到底是格式本身的问题,还是参数选择的问题。”
顾小北看着那摞半尺高的书,叹了口气。
她把炉子上的姜汤倒了一碗端过来,放在陆沉手边。
“先喝汤,再看书。”
陆沉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
门被推开了。
方磊看到陆沉面前摊开的那一堆流体力学教材,愣了一下。
“你这是要转行?”
“跨个界,”陆沉说,“帮绵阳算几个方程。”
他把稿纸翻到最中间那页,盯着其中几行公式看了很久。
湍流。
经典物理中最后一个没有被完全解决的大问题。
不是那种“还没找到答案”的问题,而是那种连问题本身都还没完全搞清楚的问题。
从牛顿时代起,物理学家们就在和它较劲。
达芬奇在五百年前就画过湍急水流中的漩涡素描。
海森堡晚年说过一句名言:“等我见到上帝,我要问他两个问题:为什么有相对论?为什么有湍流?
第一个问题我大概能猜到答案,第二个问题——我不确定上帝自己知不知道。”
1930年代,苏联数学家柯尔莫哥洛夫提出了一套统计理论,用幂律谱来描述湍流中能量从大涡向小涡传递的过程。
这套理论漂亮得像一首诗,后来成了湍流研究中最经典的框架。
但框架归框架,里面藏着一个让所有搞理论的人都头疼的魔鬼——无法预测。
在真实实验中,风速越大、雷诺数越高,偏离就越严重!
用一个比喻来说:经典理论说你的房子被龙卷风掀翻的概率大概是一百年一次,但真实数据告诉你,很可能十年就来了两回。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给中国空气动力研究与发展中心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转接了好几次,最后才接通了邓光明的办公室。
“邓教授,我是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