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管理员上班的时候发现,所有和偏微分方程相关的书被借得一本不剩。
《偏微分方程现代方法》《非线性泛函分析》《索伯列夫空间导论》。
连角落里那本落了三尺灰的俄文原版《斯米尔诺夫高等数学教程》都被人借走了。
借书卡上上一次的借阅日期是1988年,管理员看到的时候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紧接着遭殃的是复印店。
女生宿舍楼下的复印店老板这几天嘴角咧到了耳根,一群学生排着队复印陆沉的论文,诺大一个店被挤得转不开身。
最紧俏的是一份从数学系传出来的谢苗诺夫方程求解过程手抄笔记。
北大数学系趁热打铁,在报告会第二天就宣布成立“陆沉研讨小组,”每周六下午在数学系会议室活动。
名额只有二十个,报名的人排到了走廊尽头,最后不得不加了一场笔试筛选。
笔试的题目是谁出的?
反正最后一张卷子传到学生手里的时候,所有人看到第一题就明白了。
又是那种熟悉的精巧风格,题干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藏着一个小条件,不仔细看就会一头栽进坑里。
计算所那边也没闲着。
张所长正对着最新一期的《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发呆。
英文封面赫然印着两个汉字:Lu 。
这家从来不把非英语人名放在封面的百年老刊破了例,配图是一张从苏黎世数学家大会资料中翻印的照片。
一个清瘦少年站在黑板前,背景里满是公式。
电话铃声响起,接起来一听,国际长途,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对方说了一连串带着口音的英语,张所长的英语停留在“你好谢谢再见”的水平,只听懂了几个词——陆沉、访问、全资。
他一边用蹩脚的英语应付着,一边在心里把苏黎世旅馆门口那辆灰色轿车和瑞士那帮穿西装的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礼貌归礼貌,有前车之鉴的事,半点不能松口。
——
回到实验室,推开门,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扑面而来,方磊已经把示波器重新打开了,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稳定地跳动。
程峰蹲在地上修那个坏了好久的信号发生器,嘴里叼着一把螺丝刀。
王雪松裹着军大衣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翻到卷边的《量子场论》。
顾小北站在门口,看着陆沉走进来,把一个刚洗干净的搪瓷缸子递给他。
“严委员的信,你看了吗?”
陆沉坐到工作台前,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贴着红色封条的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只有两页,第一页是严委员亲笔写的一封信,第二页是一份表格。
陆沉先看了信。
信很短。
严委员的字写得很大,笔画之间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力度:“陆沉同志:今日报告会听毕,感慨万千。”
“我今年六十七岁,在数学物理领域工作了四十余年,见过不少聪明人,但今天坐在这里从头到尾听完你的推演,我在第一排坐了一个晚上,坐直了一整个晚上,因为觉得不坐直不配听。”
“谢苗诺夫九问的闭合是中国数学物理界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最重要的基础理论突破之一,国家自然科学奖只是开始。”
“另,随信附上科学院数学物理学部青年学术委员会委员的提名表,这个委员会目前最年轻的委员是四十二岁,我觉得是时候改一改了,顺颂学祺,严怀瑾。”
陆沉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第二页的那张表格。
表格抬头印着一行红色的宋体字:中国科学院数学物理学部青年学术委员会委员提名登记表。
实验室里的人全围过来了。
方磊把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字地看了一遍。
把信纸小心放回桌上,双手扶着桌沿,说了一句:“青年学术委员会?那不是学部委员的预备队?”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十六岁进学部委员会,在中国科学院历史上大概没有先例,全世界我也没听说过。”
谢尔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缸子里的茶水慢慢喝完,然后把缸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陆沉把表格放回信封里,拿起笔,翻开谢尔盖笔记本的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方磊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南园二号·星火·工艺节点调整方案·第一版。
程峰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一脸不可置信:“老陆,你不先把表格填了?”
“表格不急,”陆沉把笔记本摊开,拧开示波器的旋钮,“南园二号更急,日内瓦的全会没多少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