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实验室有一台银河,一台长城0520,两个五寸软驱,做仿真的时候需要把数据拆成小块分批次跑,条件确实不如西方实验室,但数学和物理的规律不会因为设备的好坏而改变。”
“设备不够用,经费不充足,在这样的条件下完成世界级数学成果,您认为这是个人天才的结果,还是某种特殊环境下的产物?”
陆沉停了两秒。
“钱老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只要想学,什么都拦不住。”
凯瑟琳的采访笔记写了整整二十三页。
——
陆沉是从采访间出来的。
顾小北已经在门口等了他三个小时,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耿大姐托人送来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温着。
她把饭盒塞进陆沉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电话记录,”她说,“你被采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张接了不下二十个电话,我帮你记下来了,北航的、北理工的、南开的、复旦的、中科大的——都想请你去他们学校做报告,还有一个从兰州打来的,说是兰州大学物理系的系主任,问你愿不愿意去他们那边待一个暑假,路费他们出。”
“还有呢?”陆沉接过饭盒,打开盖子,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还有两个电话不是国内打来的,”顾小北翻到纸条背面,“一个是剑桥丘吉尔学院的,就是上次跟你签联合培养的那个老教授,他说他们院长想提名你为荣誉研究员,另一个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说他们理论物理组的主任想邀请你去访问,时间你定。”
陆沉嚼着饺子,没说话。
程峰从旁边冒出来,他已经脱了那件租来的西装外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活像一个刚下班的三流推销员。
“剑桥?普林斯顿?那地方是不是全是那种穿着毛衣背心在壁炉前面抽烟斗的老头?”
“差不多,”林知夏也从人群里走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实验室里柔和了不少。
“不过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不是一般的大学,爱因斯坦在那里度过了他最后的二十年,奥本海默在那里当过院长,杨振宁和李政道也在那里待过。”
程峰咂了咂嘴:“那老陆要是去了,是不是就能跟杨振宁当同事了?”
“不是同事,是访问学者,”林知夏纠正道,“不过以他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年就是同事了。”
方磊和王雪松从正门那边绕过来了。
方磊手里夹着一沓纸,那是陆沉今天在黑板上的推演流程图,散场之后他跟陈淮两个人趴在讲台上抄的,抄得满头大汗。
王雪松的军大衣袖子上蹭了一道白粉笔灰,他边走边摘眼镜擦,嘴里念念有词,程峰凑近了听,发现他在默念那四行归约公式。
何巍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今天没有挤到前面去,而是一直站在最后排靠墙的位置,听完了整场报告。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头。
那是陆沉在推第四步的时候用断的,断掉的那截飞到了讲台边缘,散场之后何巍走过去捡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一根断粉笔,但他就是捡了。
他把粉笔头放进口袋里,跟他在实验室里用的那盒新粉笔放在一起。
“走吧,”陆沉把空饭盒盖上,递给顾小北,“回实验室。”
“等一下,”顾小北把饭盒往自行车筐里一搁,从包里掏出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中科院数学物理学部的红色封条。
“严委托孙教授转交的,他说让你回去再看。”
陆沉接过信封,捏了捏,不算厚。
他把信封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一行人沿着燕园的小路往校门走。
五月的BJ夜晚,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槐花香,混着白天晒过的柏油路面散发出的干燥气息。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光线是黄澄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未名湖上的水光透过柳树的枝条一闪一闪的,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弹的是《光阴的故事》,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风一搅就散成了碎片。
程峰走在最后面,忽然说了一句:“之前老陆的报告会,将来会有人写进回忆录里吧。”
方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我一直很文艺,”程峰理直气壮,“我只是平时在实验室里没机会发挥,烙铁和文艺不兼容。”
王雪松在军大衣里发出一声类似笑声的鼻音。
何巍走在陆沉旁边,走了很久才开口:“老陆,你最后说的那一段话,是提前想好的,还是临时说的?”
“临时说的。”
——
报告会结束之后最先遭殃的是北大图书馆。